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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放纵时刻

来源:http://www.macanen.com 作者:文学作品 人气:56 发布时间:2019-10-06
摘要:当晚,夜里九点钟后,亲友们为德·玛瑞尼在香格里拉举行了庆祝胜利的酒会,比迪上次举行的要随便得多,却更有亲密和热烈的气氛。几十位宾客都在今天听过审判,他们甚至来不及

当晚,夜里九点钟后,亲友们为德·玛瑞尼在香格里拉举行了庆祝胜利的酒会,比迪上次举行的要随便得多,却更有亲密和热烈的气氛。几十位宾客都在今天听过审判,他们甚至来不及更衣就到了这里。食物不多,只有三明治、白兰地、咖啡和几瓶窖藏已久的香摈。迪的厨子在这儿,还有一个帮忙的,可是那些金发童仆今晚都不在。这令我们有点儿不太满意。 人群都聚集在那个圆形起居室里,墙上挂着阿历克斯·温那·格林的画像,旁边还有他的许许多多收藏品。来宾有德·威斯德勒侯爵和他的女伴,金发女郎白蒂·罗伯特;弗来迪的美国朋友和那两位迷人的空军飞行员的妻子;当然还有主人迪安娜女士;高德弗雷·黑格斯和他光彩照人的妻子;莱昂纳多·凯勒教授;弗来迪和南希;还有我自己。此外还有一些玛瑞尼的朋友,可我不认识。 另外——如果不显太突兀的话——还有现在正和我们碰杯祝酒的男人。 他就是克提斯,手里正拿着司机的帽子,局促不安地站着。他刚把他的主人和德·玛瑞尼夫人送到肥猪岛,随后就被兴高采烈的弗来迪邀请来了。 弗来迪高高举起香摈酒杯,一只手搭在克提斯的肩上。后者正腼腆地微笑着。 “敬我最好最亲爱的朋友们!”他说,“尽管我们的大律师和那两个迈阿密流氓想方设法陷害我,可朋友们却站在我这边。” “说得好。”黑格斯说道,也举起杯。 人人都举杯祝福(我想温那·格林先生决不会料到一个黑皮肤的客人会站在他的餐厅中),弗来迪紧握着克提斯的手,然后又拥抱了他一下。 “对于你所受的打击,我无以为报。”德·玛瑞尼说,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内特先生也尽了很大力。”克提斯说。 “我知道。”德·玛瑞尼举杯向我致意,我点头微笑了一下。 “老板,对不起,我想厨房那边还需要我去帮忙。”克提斯羞涩地走开了。 迪今晚看起来很可爱,她是唯—一个换过衣服才来的宾客。她穿着一件灯笼袖的粉色绸缎礼服,背后装饰着一个黑色的大蝴蝶结,与手套十分相配。 她靠在我肩上,说:“黑勒,你真的替他解决了这件事。” “你是指弗来迪获得了自由吗?黑格斯和卡兰德才是起重要作用的人。” 她那美丽的红唇狡黠地一笑,“你能再待几天吗?我打算明天坐飞机去墨西哥城和阿历克斯见面,可是我可以推迟,只要——” “我觉得你不用推迟,今晚是我在拿骚的最后一晚。” 在描抹得浓黑的睫毛下,她那深蓝色的眼睛看起来真是迷人极了。她用带着手套的手抚摸我的脸,斜靠过来,低语道:“那么我们离开这些人吧……今晚我们……” 我的朋友莱昂纳多·凯勒从芝加哥带回了他的测谎仪,现在他正在研究测谎仪的用途。 白蒂·罗伯特要求看看那个著名的机器,然后吹嘘说她能“打败它”。她的话引起一阵轻松的争论,受到这个激励,凯勒从房间里拿出机器,到客厅内进行演示。 一个接一个的女士接受了测谎考试。他让她们从一副纸牌中拿出一张,给除他以外每一个在房里的人看。然后又把这张牌放回到纸牌里。凯勒抓住机器(我想他很愿意这么做),把天线放在女士们的胸口,手掌上和中指上。 “现在我要问你抽起的是哪张牌。”他说着,摇动着那些精密的针头和天线,“我如果猜对了,你说我错,也就是说你对我撒谎了。” 他把所有的针头和天线都抓住了。 凯勒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从马歇尔·菲尔德店里买来的棕色西服,看起来颇有些文质彬彬。他是这次聚会的核心人物。 德·玛瑞尼则悠闲地坐在一边,领带早已被他甩在一边,一只修长的手上端着一杯掺麦酒的香摈,另一只手臂环绕在南希的腰上。他喊道:“教授!让我试试那个可怕的机器,自从你到了拿骚,不就一直想试试我吗?” “对了。”凯勒说,他摊开纸牌,“抽一张……” “别再玩小孩的游戏。收起你的鱼竿吧,鱼已经上钩了。你问我有关哈利·欧克斯的谋杀案吧。” 一阵沉寂之后,几个宾客开始交头接耳。黑格斯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委托人的肩上,庄严地说:“弗来迪,我不同意。你用不着向谁解释什么。” 凯勒教授突然蔫儿了,说:“我同意高德弗雷的话。这里情况不太适合……” “这有点儿不对头,”南希说,“这里,大家都是朋友,如果泄露出去你在考试中失败……” 德·玛瑞尼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我没有什么可怕的,陪审团认为我无罪。我只想看看这个机器。” 于是没有什么能使他停下来了,他被胸部电线,血压计,指尖电线包围起来。凯勒站在他后面,操纵着电线。除了教授和他的实验品的说话声之外,屋里只剩下三个打点针头在纸上的磨擦声。宾客们都聚过来了,看着这场好戏。 “你的名字是叫弗来迪·德·玛瑞尼吗?” “是” “你住在拿骚吗?” “是” “七月七日,当晚会结束,送走客人之后,你直接独自一人回家了吗?” “是。” “你去西苑了吗?” “没有。” “在哈利·欧克斯先生被杀时,你在他房里吗?” “没有” “你知道谁杀了哈利·欧克斯先生吗?” “不知道。” “你在案发及发现尸体的过程之中曾把手放在屏风上了吗?” “没有。” 提问结束了,凯勒像孩子般地咧嘴笑着说:“你们知道吗——这是一个无罪的人!” 弗来迪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回头说:“我不敢肯定你的话对不对——你没问过我以前的生活——当然你不会那么做的!” “他没有撒谎。”凯勒再一次高声宣布,他还在笑着,房间里又有了欢庆的气氛。 我没有大笑,也没欢呼,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在沉思,回想在审判结束的欢呼声中,那个陪审团主席说了些什么。在我们去香格里拉吃午饭之前,我已经告诉黑格斯了,而且他也说他注意到了。 刚想到这儿,这位律师就来到我身边,端着香摈酒,脸上带着欣慰的表情说:“我猜没什么能对我们的委托人不利的了。” “确实如此,”我说,“我的委托人是南希·欧克斯·德·玛瑞尼——当然没什么对她不利的。” 黑格斯嘿嘿一笑,沉下脸,说:“我们离开之前,我同卡兰德谈过,他还要听陪审团的最终结论。” “我告诉过你我也怀疑那个结论的好坏。” 他摇了摇头,“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陪审团该不会……”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黑勒先生!”说话的是南希。 我走向她,笑着举起酒杯;她朝我甜甜地笑着,诱人的红唇不只能使玛瑞尼着迷,也足以使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 “你的目光总有独到之处。”她说。 “我的职业要求我这样。” “呃……听着……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我们必须谈谈。” “好的。” 我们走向一个角落,那里有两把模样新潮但还舒适的椅子。 “我欠你钱。”她说。 “现在不着急。” “爸爸给你的钱早用光了吧?” “还没有,我不太花钱。可是你让我住在香格里拉,一个普通人怎么能老住那儿呢?” 她握住了我的手,大大的棕色眼睛闪耀着光彩,让我联想起玛乔丽的眼睛。“事情还没有完。” “没完?” “你知道,事儿还没完,杀我父亲的凶手还逍遥法外。真凶不被带上法庭,还是会有人怀疑弗来迪的。” 我耸耸肩,“他是无罪的,陪审团清楚这点,甚至是凯勒的测谎仪,你,还有我都知道他的清白。” 她的眼睛湿润了,“是,可还不够。杀人犯或杀人犯们应该被绳之以法,你不觉得吗?” “我在调查谋杀案时,通常都这样认为。” “可是内特先生,我母亲始终觉得弗来迪有罪。” “我想你们俩应该和解。” “我们在尝试,可是除非她相信弗来迪无罪,我们才可能真正沟通。现在爸爸去世了,我更需要家庭中的亲人。一个测谎实验不足以使她相信弗来迪,找出谁是真凶吧!” 我叹了口气,说:“南希,我离家太久了。” 她的两颊发抖,激动地说:“你我都很清楚,你找到的许多证据还未送交法庭。” 我感到了我的无能为力,我记得林道普对我的忠告,“只要一个被冤枉的人被宣布无罪,那么想找真凶就不合时宜了。” “弗来迪自由了,不是吗?你还希望我做点儿什么呢?” 她笑了,抓住我的小臂,“找出更多证据,至少把你已找到的证据送交拿骚警局,告诉他们我父亲是枪伤致死;再多在拿骚停留一段时间,哈罗德·克里斯蒂和迈尔·兰斯基有勾结,兰斯基的保镖和在雷弗德岛出现的那两个人长得一样……” “噢,南希,你不必告诉我,我都知道,甚至更多。” “你会去吗?” 我又叹了口气,“我用一个星期找出证据,再用一个星期去交给警局?” 她低垂眼睑,“我知道哈利·欧克斯的女儿哭穷听起来有些荒唐,可是事实上,我能支配的资金是有限的……” “每天五十元,不包括其它花费。” 她的脸上终于重新漾出了笑容,她吻了吻我的唇。这是一个友好的吻,不过她本来可以轻松一点儿。 这时,她丈夫走过来,加入了我们的谈话。我们站着,他在微笑,可是我们之间却有点儿尴尬。 “弗来迪!我太高兴了,黑勒先生同意留下。” 他的嘴唇笑着,可眉头皱着,“留下?” “是,他要继续追查真凶。” 德·玛瑞尼看上去很困惑,“为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做的。” “亲爱的,或许你说对了,拿骚警局不会再查了。”他说,一边眉毛挑了起来,“我猜他们只关注结束这案子。”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追查下去的原因。” 他有点困惑了,“你父亲的死有很多可能性——可能是绑架或商业问题,这种案子往往长久地悬而不决。” “可是我们应该试试……” “我该对黑勒先生说声‘谢谢’,”他说,却没有看着我,好像我没在那儿站着似的。“不过他的佣金太高,我怕我们给不起。” “他降低了佣金。”她说,简直是在乞求他。 “好吧,亲爱的,我想反正是你付。” “弗来迪?”我说。 “嗯?” “难道你不关心谁是凶手?难道在我调查了这么多之后,你心中没有一个想法吗?” “我想不出来,”他冷冰冰地说,“可能是哈罗德·克里斯蒂或是拿骚别的疯子,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总之,你要记住,黑勒,我未曾因谋杀哈利·欧克斯受审。” “噢?” 他的手臂从南希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南希用受伤的表情看着他。 “我只是因和哈利的女儿结婚而受审。”他说。他吻了吻南希的前额说,“亲爱的,请原谅,我该回到我们的朋友那儿去了。” 我们看着他与侯爵和他的年轻女郎组成三人小组,他们谈笑着,转眼就喝干了酒。 “请留下,”南希沉静而坚决地说,“我能凑够钱。” 我用双手握住她了的手,说:“我说了我会的。”她拥抱了我。 黑格斯回到屋里,我没见到他何时出去的,他的脸色苍白而严肃。 “请原谅!”他说,竭力用声音压下欢笑声和聊天声,“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带给大家……” 大家静了下来,人们拥到严肃的律师身边。 “刚才在激动中,没有人——除了黑勒先生——听见了陪审团的全部裁决。我去询问了裁决的内容,除了宣布被告无罪之外,主席宣读了陪审团的决定,即弗来迪·德·玛瑞尼先生和乔治·德·威斯德勒先生立刻被驱逐出境。” 惊讶的叹息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德·玛瑞尼皱着眉,冷冷地说:“他们无权这样做!” “你说的对,”黑格斯说,“我们可以反抗。不幸的是……” “不幸?”玛瑞尼问。 “卡兰德问过了,我们现在的形势很不妙,而且据说总督会签名执行这个宣判。” 温莎公爵毕竟有他的办法。 黑格斯沉重地说:“很明显,他们企图以扰乱汽油配给惩罚你。” 德·威斯德勒看上去好像要哭了;德·玛瑞尼则死死地盯着地板,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南希抱着他的肩膀,以无声的语言支持他。 一种葬礼似的气氛立即笼罩了这个酒会,人们开始默默地往外走,不再向弗来迪表达祝贺了。 南希和弗来迫离开前,她极为热切地对我说:“我可能要离开这个岛,可是你会留下,对吗?” “对。”我说。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我的小房间里,在沙发上坐下,脚放在咖啡桌上。这时我听见门上锁孔里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那放荡迷人的房东穿着高统袜、短裤,带着令人迷醉的笑容,送来一瓶香摈。 “睡前来点儿,好吗?”她手上拿着两个杯子问。 “好极了。”我还没喝够。 迪笑着,她的笑足以让我不饮自醉。她坐到我的大腿上,脸紧贴着我的脖颈,舌头舔着我的喉咙,轻咬着我的耳朵,用鼻子摩擦着我的脖颈,喃喃地说:“我常旅行,” “你说什么?” “我常旅行,有时也会去芝加哥,我会去看你……” “那好啊。不过……我们,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场浪漫史而已……” “啊,黑勒,我们可不仅于此。” “好,那你嫁给我吧,带上你的钱。” “你真坏。你知道我不是家庭主妇那一类型的。会有一个女孩给你生孩子,扫房子,给你的左轮枪装子弹,但那不是我。” “我要用自动手枪。” “也许。不过我会常去找你,无论你结婚还是单身,我们都会在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 “那也不错。” 她停止了痴笑,突然眼里满是泪水,“我多么不愿看见你走……” “噢,宝贝儿,我不走。” “不走?” “如果你让我走,我就走,但我希望你让我留下。” 她咧嘴笑了,“我推迟一下行期吧。你要待多久?这些紧张的日子后,我们都需要一个轻松的假期!我们可以毫无牵挂地共进晚餐,在海滩休息,还可以上床……” “可事实上,我得工作。”我把南希对我的请求告诉了她。 “好主意。不过你无法和哈利那合作。” “我想我会——因为我有一大堆他不知道的证据。” “你身上最好的地方都被你藏起来了。”她说着,手轻轻地解开我的裤子拉链。 玻璃门外,棕榈树的枝条舞蹈样摇摆着,暴风雨快要来了,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仅仅是温馨的微风,一个金发女神坐在我腿上。我把自己埋在她身上,手放在她圆润而充满弹性的臀部,那对大Rx房摩擦着我的面颊,就像待摘的果实。我们的喘息声淹没在悦耳的鸟呜和那即将来临的热带飓风声中……

“肃静!肃静!”一个穿着黑袍的矮胖男人庄严地大声维持秩序,用头镶王冠的手杖敲着硬木地板,以引起人们的注意,接着大声喊道,“上帝与国王同在!” 人们刚刚坐好,一个戴著银色齐肩假发,穿着镶毛皮边红袍的矮胖子,坐到了法官席上。他就是奥斯卡·贝得利·达利男爵,巴哈马首席大法官。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不过看起来鹤发童颜,容光焕发。可惜他那张又圆又光滑的孩子脸被两道黑眉毛破坏了。据黑格斯说,达利暴躁又刻薄,他那“点火就着”、“剖鸡取蛋”的脾气早就名声在外了。不过,他的外表却很和善,向人群投来了一个庄重又亲切的微笑。 人群拥挤而混乱:无论是在法庭中间、两侧还是后边的过道上,都塞满了靠背椅、简易椅和木头折叠椅。那些有钱人在开庭一小时前就派佣人来占座位了。观众有一半以上都是当地黑人,这些黑人可不会把座位让给任何人。 在这热带的巴哈马,早晨的空气就很闷热了,天花板上风扇转动的声音也盖不住苍蝇的嗡嗡声。法庭的审判程序完全是英国式的,法官谨守条文。这次开庭和初审的区别仅仅在于,这次有陪审团。陪审团成员都是白人,男性,而且大多是商人,主席是个杂货商。 除此之外,别的都一样:紧挨着法庭的是两张挤满人的桌子,加登和几个其他新闻机构的记者抢占了最有利的地形,以便及时地捕捉每一细节变化。英俊的黑格斯自信地端坐着,尽管他信任的助手韦·宜·卡兰德(一个外表帅气、喜好夸耀的漂亮混血儿)只不过是个才智平平的律师而已。皮肤黝黑的阿德雷坐在郁郁寡欢的大律师哈利那身边。哈利那长着鬈曲小胡子的长脸淡无表情、肌肉僵硬,他缓缓扫视法庭,俨然是这里的主人。 而弗来迪呢?他坐在桃花心木的囚笼里面,无聊地咬着一根火柴。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西服,领带的颜色就像巴哈马的阳光那么轻快,能够表明他是被告的只有他的苍白。这个原本就身材瘦高的伯爵显得更清瘦了。尽管他努力地保持着洒脱的举动和自信的微笑,并向熟人顽皮地眨眼,可是他看上去还是像个骷髅。 阿德雷首先发难,他发表了一个冗长的演说。不过坦白地说,他的论说倒也有力。他把使听众感到困惑的种种情形加以整理,呈现出一个清楚的来龙去脉,强调了弗来迪的“令人绝望的财政状况”,和他对哈利先生的“刻骨憎恨”。 “谋杀的细节,”他用决断的、比英国人还英国人的口吻说,“比在我们这块美丽的土地上以前发生的所有的罪恶和坏事还要骇人听闻。”他的声音也颇具表演性地提高了,增加了某些戏剧化的氛围。 “谋杀是谋杀,生活是生活,”他说,“可是这起谋杀,就像莎士比亚说的‘像地狱一样黑暗,像夜晚一样无光’……这种变态行为只能源于一颗绝望、奇怪又冷酷的心……这颗心和正常人不一样,它完全背离了人道,也玷污了我们这块平静而美好的土地。” “真是一篇不错的浮华文章。”我想,他强调了“不一样”这个词,语言修饰得不错。 阿德雷手提黑袍,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优雅在法庭内昂首阔步,极具表演性地向陪审团讨好。他那滔滔不绝、铿锵有力的语言,非常有感染力,使这场闹剧变得更有可信性。 “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吧,”他对好似被催了眠的陪审团说,“无须害怕或偏袒,你知道你所做的会使上帝满意,使你的良心安宁,又维护了法律的庄严与正义!” 他重重地坐下,脖子绷直,昂首挺胸,好像一个英雄。 这篇华而不实的序言引起了骚动。之后,是大家都知道的摄影师和法医提供的证词,玛乔丽·布里斯托尔也出庭作了证。她穿着带花卉图案的裙子,戴着木珠项链,很迷人。不过她有点儿紧张。而让我难过的是,当她走下证人席,走上过道时,竟连半点微笑都不给我。 午饭休息时,我和迪及南希聚在一起。 “阿德雷表现得怎么样?”南希问。 “好极了。连厄尔·加登都为他着迷了,我想他会使高德弗雷受点阻力的。” “那个漂亮小子卡兰德或许能给黑格斯帮点儿忙,”迪说,“我听说他进人法律界前,曾是伦敦演艺圈的明星人物。” 南希点点头,“卡兰德是不列颠广播电台的新闻广播员,虽然他做这项工作没多长时间,却展示了惊人的才华——言多却从未有失……” 我和卡兰德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南希说得对。不过无论是黑格斯还是卡兰德,都没有阿德雷的那种哗众取宠的能力。 “下一个出场的该是克里斯蒂了。”我说。 南希笑了一下,“我想看看这次他能否表现得好点儿。” “我也想看看。”迪说。她挑起了眉毛,充满讽刺意味地说,“哈罗德是个不错的房地产商,他在证人席上也能卖出一大票东西,会大大地露乖的。” 但是,哈罗德·克里斯蒂这次出庭的表现更加糟糕了,他看上去似乎两周没睡觉,声音又小又颤抖,双手紧抓着栏杆,好像借此可以得到不可能得到的平衡和舒适。法官不时地要求他大声说话。他那镶双排珍珠扣的白亚麻西服和暗色印花的领带,使他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里面的歪歪扭扭的衬衫和他不时松动领带的动作,流露着他内心的紧张。 他重述了大家现在都已知道的谋杀案发生当晚的事,他再次否认了曾被邀请去德·玛瑞尼家,此外没什么新的内容。 但是阿德雷知道希尔斯上尉会被传讯,就努力为他的证人遮盖。他问道:“如果希尔斯上尉说谋杀案发生的那晚看见你出门了,你将做何解释呢?” 克里斯蒂紧抓着围栏,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了血流不畅,有点泛白。他表现出一种正直的愤慨,“我会说他完全错了,而且会告诉他以后看人要仔细点儿。” 极具表演天份的阿德雷笑了,那是一种狡猾的、蛊惑人心的笑。他庄重地点了点头,转向陪审团,对法官说话时有意地对陪审团表演着,“法官大人,就是这样!” 阿德雷的战术使黑格斯有点儿乱了阵脚,他一开始对这个手足无措的证人所取的证词就有点儿不对头。比如说,他浪费了五分钟或十分钟之久的时间,研究克里斯蒂用毛巾的哪头擦哈利的脸,直到克里斯蒂忍不住大声抗议,“上帝呀!黑格斯,理智一点儿吧!” 可是黑格斯还要坚持,他是想试图说服陪审团,克里斯蒂的记忆不可靠。至于为什么克里斯蒂那晚把旅行车停在乡间俱乐部的车道上,和他是否整晚待在西苑等等这一类关键性问题,黑格斯根本就理不出头绪。克里斯蒂说他进人谋杀案发生的房间时,烧焦的臭味已经消失。这种说法尽管荒唐,黑格斯却没有从中找出对审判有利的证据。 像黑格斯这样聪敏的律师,居然对这个丧失了主心骨儿的证人也问不出什么,这未免令人失望。 终于,黑格斯稳定下来,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 “克里斯蒂先生,当晚你是否曾离开过西苑?” “没有。” “你是否认识警察局的高级官员,希尔斯上尉。” “是的。” “你和他关系好吗?” 克里斯蒂耸耸肩,“谈不上好与不好,我不太知道他的为人。” “你们不是从孩提时代起就相识了吗?”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是的。” “他无意与你作对,这你知道吧?” “是的” “希尔斯上尉当晚在乔治大街看见你在一辆旅行车上!” 克里斯蒂用一个已被汗水湿透的手绢擦擦前额,说:“希尔斯上尉一定搞错了。休息之后我就没离开西苑,任何人要是说我那晚上在镇上,就大错特错了。” 黑格斯在陪审团席前踱来踱去,“你该承认希尔斯上尉是个体面正直的人吧?” “我承认,”他又咽了一口口水,一可是体面人也会犯错呀。” 黑格斯停顿了一下,让陪审团——以至整个法庭,体味克里斯蒂最后一句话中的意味,然后说:“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那天的其余时间和第二天上午的审判中,阿德雷不断地为他的辩论找证据,首先是来自奎克巴士医生的证词,大部分围绕着一个玄而未决的问题:欧克斯被火点燃时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身上的水泡说明了一切。而对那个关键性的问题——哈利先生胃中那四盎司“又厚又粘的”黑色液体,阿德雷却是一带而过。 这中间有一段十分有趣的小插曲。大法官问奎克巴士医生:“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要是死去要用多长时间?” 医生答道:“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不会死,法官大人。” 一阵轰笑声打破了法庭内的紧张气氛,完全压住了法官为维持秩序发出的“安静!安静!”的叫喊。当这个脾气温和的医生以他的名誉宣誓作证时,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漂亮的金发美人桃乐茜·克拉克重述了在案发当晚,弗来迪开车送她和另外一位空军飞行员的妻子珍妮·爱斯丽回家,当时正大雨滂论。这段纯洁的故事为弗来迪在陪审团和观众中都赢得了好感。 她们的证词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如果让我出庭作证的话,我该站到哪个阵营上呢?我的身份在这里是极为模糊的,用俗话说,我是脚踩两只船了。 克拉克夫人说她看见玛瑞尼去点蜡烛,由于大风的缘故,数次将自己的手烧到,向大家解释了为什么贝克和麦尔岑会在弗来迪的身上找到烧焦的毛发。她说完后,黑格斯问:“七月九日,在西苑,你是否看见了被告弗来迪·德·玛瑞尼?” “是的,我看见了。” “是在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吗?” “是的,我确定。” 法庭里的窃窃私语声表明了这个证词是多么石破天惊。原告的证人曾一再确认,在七月九日,弗来迪是在下午三点半到西苑的,而现在,这位美人却反驳了他们,那几位警察的品行也由此受到了人们的怀疑。 在这小小的胜利之后,是几个小时的冗长询问,原告的证人们不断地描绘出弗来迪的可怖意图。 来自棕榈滩的撒甲·威廉先生讲述了哈利先生和弗来迪之间的一场争吵。在争吵中,弗来迪曾威胁哈利先生,要“打破他的头”;而那个性情温和的南方佬——怀特·福斯克特,欧克斯家族的私人律师,则描绘了欧克斯的家庭纠纷,他用那极具表现力的语言把弗来迪描绘得简直就像一个恶魔。 作为缺席的林道普上校的代言人——警察局长潘波顿少校,提交了警方的证词。潘波顿是个正直而呆板的老头,举止间流露着一股刻板。他照本宣科地讲述了调查及逮捕德·玛瑞尼的过程。他的证词对那些琐碎的细节一再渲染,而那关键性的一点,即在七月九日,弗来迪被麦尔岑叫到楼上审问的时间是几点,却被他完全忽略了。 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制服的道格拉斯中尉同样为原告作证了,他是个挺拔、充满活力的苏格兰人。弗来迪被拘捕时,由他进行了最初的非正式看管。由于他和弗来迪是朋友,所以后者便放松了自我保护意识,曾有口无心地问他——难道大英法庭仅凭一些偶然的、非关键性的证据,而且在凶器尚未找到的情况下,就能定一个人有罪吗? 道格拉斯还用打卷儿的舌音,在法庭上学着弗来迪的语气,把他曾说过的话重述——“那个老家伙就是该死。” 黑格斯把这个“难题”交给了副手卡兰德。卡兰德长着椭圆形的脸,英俊修长,脚步轻快。他问道格拉斯:“你知不知道被告是法国人,而法国法律同英国的不一样?” “我知道。” 大法官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也提了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被告来自毛里求斯?” “我知道,法官大人。” 卡兰德微微一笑,“被告是否问过凶器有没有被找到?” “他问过。” “在这种情况下,他问这种问题不是相当正常的吗?如果没有凶器,可以定一个人的罪吗?” “这个问题不算奇怪。是的,不可以定罪,先生。” “你是否对被告说过,‘人们对哈利先生的死大惊小怪、议论纷纷是因为他有钱。如果只是一个可怜的杂种死在大街上,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想不起来曾说过这话。” “你不是总用‘杂种’这个词吗?” “我从没用过那个词。” 卡兰德绷紧了脸,用手指着这个壮硕的苏格兰人说:“道格拉斯中尉,‘杂种’这个词是你的常用口头语。” “我否认。” “我还要说,你就是那个说‘那个老家伙就是该死’的人。” “我反对。那是被告的话。” “我问完了,法官大人。”卡兰德说。 这是一次有效的质询,可是道格拉斯是个顽固的证人,弗来迪在围栏后显得神情沮丧,再也不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了。 接下来的一天又以闹剧开场,欧克斯夫人坐在证人席里,穿着黑丝外套,戴着黑色面纱和黑色手套,语言轻柔,却令人感动,让人感到她女儿和德·玛瑞尼的婚姻给她和她的家庭都带来了巨大的不幸。 她用棕榈扇扇风,想使自己凉快一点;又用颤抖的手把一杯水举到唇边:这个动作赚取了不少人的同情。 尽管我对她的举动有些怀疑和嘲笑,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憔悴赢弱、泪光莹然的寡妇,可不是我在南希房里看见的那个刚从迈阿密的巴尔的摩回来的大方气派的女人了,更不是那个曾对我不屑一顾的意志坚强的女人。 在丑化弗来迫的那些面目可惜的证人中,尤妮斯·欧克斯是最脆弱的一个。她说:弗来迪曾写了一封“可怕”的信给他们的敏感的儿子悉尼,批评了哈利先生的所做所为;弗来边又怂恿南希,如果他们不“接纳”他的话,就和他们脱离关系。诸如此类。 黑格斯只彬彬有礼地问了六个问题,其中包括:“欧克斯夫人,被告是否曾威胁要对你丈夫进行肉体伤害?” “当然没有。”她高声说。 这才是我在巴尔的摩遇到的欧克斯夫人。 “那么就你所知,”黑格斯问,“被告的抱怨只不过是因为你和哈利先生不接受他吗?” “我想是的。” “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了。” 那天上午,还有一名证人站到了证人席上,他就是迈阿密的爱德华·麦尔岑上尉,他那胖得红润的脸却有些烦躁。几个小时中,阿德雷让麦尔岑重述了一遍他在初审时的证词,包括询问、逮捕玛瑞尼时被告的可疑行径。 黑格斯把讯问麦尔岑这个难题交给了他那跃跃欲试的助手,卡兰德马上就站了出来。 “上尉,在巴尔的摩参加了哈利先生的葬礼之后,你的同事贝克把一个什么样的重要证据透露给欧克斯夫人和德·玛瑞尼夫人了?” 麦尔岑舔舔嘴唇,说:“贝克上尉告诉她们,在那个中国屏风的上面有德·玛瑞尼的指纹。” “指纹?” 麦尔岑耸耸肩,“他可能说的是指纹。” “从拿骚到巴尔的摩,你不是都和贝克上尉在一起吗?” 卡兰德那精确的英国波西米亚式的措辞使麦尔岑的南方腔显得有些拖沓,甚至很蠢。 “当然,我们在一起。” “你们讨论过欧克斯的案子吗?” “讨论过。” “你们讨论过这个极为重要的证据发现吗?”麦尔岑畏缩了,看起来他有点儿慌乱。“一个指纹或一些指纹,麦尔岑上尉,你和你的同伴谈过吗?” 麦尔岑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呃,没有。” “你能确切地回答我吗?” “我们没讨论。” 法庭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显而易见,大家对此都感到很惊讶,连大法官也满脸充满了怀疑的神色,抬起头来。 卡兰德转守为攻,“你和贝克上尉在这起案子中曾受雇,并作为同事,是吗?” “是的” “到拿骚后你们始终都在一起吗?” “是。” “麦尔岑上尉,当你第一次知道这个重要证据时,是在贝克上尉通知欧克斯夫人和南希的时候吗?” “呃……是的。” “可是贝克上尉宣称,他是在七月九日被告被捕之后才知道的,他曾站在证人席上起过誓。那么在你和贝克上尉从拿骚到巴尔的摩的路上,在贝克上尉不知道这个证据的情况下,你们何以讨论呢?!” “那个么,呃,那个……” 卡兰德走到陪审团前面,微笑着摇摇头;在他背后,法官席上,达利大法官问麦尔岑:“先生,你对贝克上尉在你们前往巴尔的摩的旅途中,没告诉你指纹的事不感到奇怪吗?” “嗯。”麦尔岑遮遮掩掩地说,眼神就像一个小学生向老师报告狗吃了他的作业一样。“我想……我记得,贝克上尉和潘波顿少校去皇家空军实验室化验一个属于被告的指纹。那是在七月九日吧?” 大法官转转眼珠,面带怒色地扔下手中的铅笔。 卡兰德乘胜追击,进一步追问到谋杀上来。“让我们回到七月九日,上尉,就在那天,你和贝克上尉建议逮捕了被告?” “是的” 卡兰德冲他刺出指责的一指,“麦尔岑上尉,你的初审证词中说,七月九日,被告是在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被审问的。你们作了伪证,设计好这么说致使造成假象,让大家认为被告在指纹取走前没在楼上!” 麦尔岑松了松被冷汗湿透的领口,他的笑容显得既痛苦又紧张,“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我……我记不得了,只是个错误吧。” “噢,怎样的一个错误!”卡兰德冷笑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巧合,你们和两名当地警官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麦尔岑虚弱地笑笑,又耸耸肩。 “我没有要问的了,法官大人。”卡兰德说。 下一个证人是贝克,和他的同伴不同,他可不会轻易泄底。他摆出一副专业的,甚至高人一等的姿态来,随意而自信地站在证人席里,手插在灰色双排扣外套的兜里。 黑格斯大律师亲自询问证人,提问和回答都是既恰当又精确——他们对这样的场面都经历得太多了。但是陪审团尽管对麦尔岑的行为十分厌恶,却还是仔细聆听了贝克的证词。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听贝克那富有感染力的、听起来很可信的证词,他又重新对伯爵犯罪的可能性及对他的逮捕过程进行了描述。哈利那刚引导贝克进人关于指纹讨论的话题,黑格斯就郑重地站起来,反对继续探讨德·玛瑞尼的指纹。 “那些指纹并非最好的证据,”黑格斯告诉大法官,“有指纹的屏风才是。” 大法官点点头,自色的假发也随之颤动,“我对此毫无疑问,那么,把屏风呈上来。” 黑格斯笑着说:“可是我的法官,现在屏风上已经没有指纹了。” 大法官皱起了眉头,由于困惑马上就要发脾气了,“你除了提出指纹本身还要做什么?还要它的照片?” “我提出指纹的意思是,法官大人,指纹被一块橡皮擦去了一部分。而且我们只听贝克的一面之辞,说这个指纹是从屏风上得来的,不足为凭。” 大法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原告的指纹证据是伪造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法官大人。” 法庭的骚动被原告律师站起来表示反对制止了。哈利那断言指纹十分可靠,解释说,贝克上尉在勿忙之中赶到拿骚,未曾带指纹相机,而现场又无人可作证。 “你难道不能给办公室发电报,让下班飞机送来特制的指纹相机吗?”大法官问证人。 “我可以这么做,尊敬的法官大人,”贝克承认,“可是我没有。” “黑格斯先生,你只能说这个证据的重要与否,而不是可靠与否。”大法官说,“我只能这样引导陪审员们。” 随后散庭: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的中场。 次日一早,贝克回到证人席。黑格斯相当平静地坐着。那个屏风现在已送到法庭,并被放在法官席的左侧。 我本以为黑格斯要派出他的得力助手去向这个证人发难。可是黑格斯却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你说指纹是从屏风上取下的,你做好了标记,是吗?” “我肯定指纹取自于我标记好的屏风的顶部,而不是其它位置。” “贝克上尉,走出来,好吗?请走到屏风前,用蓝色铅笔在屏风顶部画出这个位置。” 贝克走出来,神态自如地走过大法官,走向屏风。他仔细看看上部,贴近地看了看他以前所做标记的蓝线。 “尊敬的法官大人,”贝克说,“这个蓝线不是我画的。八月一日,在法庭上,我画的是黑线,而现在的蓝线似乎试图与黑纹重合。” 法庭内又传了一片窃窃私语声。大法官从法官席上走下来,与黑格斯和哈利那站在一起,和贝克一道研究那道蓝线。 “我没看见黑色铅笔线。”我听见黑格斯说了一句。 哈利那低声对贝克说:“看这儿,那才是你第一次画的 法庭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大法官重新回到法官席,贝克则回到证人席,令人吃惊地说:“我……我要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贝克结结巴巴地说,“近点儿观察,我发现我最开始是用蓝笔画的。” 黑格斯在陪审团面前来来回回地微笑着踱着方步,虽然没找到什么重要证据,但贝克的自信姿态崩溃了,他已在黑格斯的掌握之中。 “你是个指纹专家?” “当然。” “在你专业生涯的众多案件中,可曾建议用一个没有在正确位置被拍照的指纹作为证据?” “当然——有过几次。”贝克停住了,不安地做着手势,“我得查一下记录……” “我明白了,你忘记了带指纹相机。你怎么没想到在拿骚找一个呢?我们知道皇家空军有好几个这样的相机。” “实际上,没有。” “你给迈阿密写信要过吗?” “你知道我没有。” “当你在哈利先生的房间里取下那血淋淋的手印时——作为一个指纹专家——你不知道手印有可能被擦掉吗?” “我知道有这种可能。” “事实上它们被擦去了吗?” “是的。” “至少你曾量过那血淋淋的手印的长度吧?” “我想我量过。” “如果被告当晚在场,为何他的指纹未被破坏?” “那是我们幸运,找到了那个指纹。” “幸运?这个词对吗?或许你该说,‘我们找到它是奇迹!’” 坐在法庭下的麦尔岑站了起来,他的脸都绿了,充满了绝望。他推开坐在过道上的旁听观众,向外直冲。在新闻采访桌后,加登站起来,微笑着,从附近的窗户向外看去。尽管有风扇转动声和苍蝇嗡嗡声,窗外的呕吐之声仍隐约可闻。 “贝克上尉,你有没有过像被告那样,脸上和手臂上都被太阳的暴晒晒伤的经历呢?” 贝克瞟了德·玛瑞尼一眼,后者正在微笑,那苍白的脸写满了对贝克的嘲笑。 “当然,”贝克说,“不过当我看见他的皮肤有多白,就知道他缓过来了。” “是的。可是你没发觉被告常开快艇,常在太阳底下吗?” 贝克没意识到德·玛瑞尼现在的脸色是因为他在拿骚监狱里呆了几周。“我,呃,一个快艇手缺少晒痕也很奇怪。” 黑格斯那一天里不停地对贝克旁敲侧击。他抓住贝克和麦尔岑的草率的证词,尤其是拙劣的有关指纹的一段,对其进行了无情的揭露。他使得贝克承认了没有在巴尔的摩告诉麦尔岑有关指纹的事。 “贝克上尉,我想给你看两张指纹照片,是由凯勒教授在你所认定的地方拍下的指纹照片。” 贝克拿起照片。 “你能否解释为何这个‘J’形如此完美,没有像其它背景上的指纹那样,留有木纹痕迹?” “呃……也许这些指纹不是从‘J’形指纹发现的区域取下的吧。” “你是否想亲自尝试一下,贝克上尉?你可否走出来,从屏风上取几个指纹,给法庭看看?你也许还会‘幸运’的。” “我……呃……这不太合适” “可据我所知,‘J’形指纹后还有一块阴暗的背景,它还在那里吧?” “是的。” “在屏风上,还有没有这样的暗影呢?” “没有了,先生。” “七月九日早上,当你从屏风上取指纹时,麦尔岑上尉把被告带到楼上去了吗?” “我想是的。” “你是不是在麦尔岑上尉讯问被告时走近房门并问:‘没问题吧?’” “没有。” “是不是被告有些指纹是从那间屋里别的物品上取下的,比如说被告送给麦尔岑上尉的水杯?” “绝对不是!” 黑格斯充满力量的手臂在空中一挥,“可是你们是在他离开房间后才宣布找到指纹的,不是吗?” “是的。” 黑格斯从贝克面前走开了,响亮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着,这种派头连好煽情的阿德雷也自叹弗如。 “我想你和麦尔岑是有计划地让被告独自一人离开,然后你们乘机取指纹!” “我们没有!”贝克的自信姿态荡然无存,他绝望地叫喊着,汗流浃背。 “你的专家才能从未在这么大的案件里得以发挥吧?我想,你们为了私利或是哗众取宠,就不顾事实作伪证吧!” “我坚决不同意你这么说!” “法官大人,”黑格斯说,他的面孔庄严,带着几丝对邪恶的憎恨,“我结束对此证人的问话。” 贝克跌坐进证人席里,脸孔长而扭曲,黑格斯给他的打击比我给他的还要严重。他在沉默的掩饰下走出法庭——他自己的沉默,每个人的沉默,那是一种强于雄辩的、充满讥讽的沉默。 法庭宣布午餐休息。在向外走的人群中,加登追上我。“原告还没有罢手,”加登说,“但是辩方一个证人不要也能赢。” “你这么想?” “审判既无聊又枯燥,幸亏你想到了指纹。你真是可以和保罗·德瑞克相媲美的侦探。” “保罗·德瑞克是谁?” 加登笑了,拍拍我的背,“我喜欢你,黑勒。” “厄尔,你也很聪明。”加登说对了。无论如何,审判即将结束,德·玛瑞尼能脱牢笼之苦已是显而易见的事了。几天里,辩方控制着法庭的形势,不过也再未掀起什么高xdx潮。 德·玛瑞尼是自己最有说服力的证人,伴着富有感染力的手势,他讲述了自己在案发前后的经历。在黑格斯的帮助下,他成功地说明了,自己是个有成就的商人,而不是浪荡子。 原告一方根本没能打破伯爵保护自我的盾牌。哈利那在弗来迪是否有资格被称为“伯爵”这个问题上颇有微词,可也只停留在发现他实际上的确是一位伯爵,却不配是。哈利那只能告诫本地报纸,在提及此人时不要用这个头衔。 德·玛瑞尼的那个美国朋友也和当天参加晚会的其他人一样,证明了谋杀当晚的事情,包括弗来迪烧伤自己。证人中还有那未成年的少女自蒂·罗伯特。她的金发散落在绿白相间的条纹上装上,那迷人的微笑和苗条的体形让人们一见倾心。 希尔斯上尉不可避免地成为被告最强有力的证人,就算阿德雷最厉害的盘问也未使希尔斯动摇分毫:他半夜在拿骚城里看见克里斯蒂了。就是这样。 双方都没提出要我作证:被告不需要我,原告也没想到我。 阿德雷的最后一击——也是辩方唯一不利的因素——是努力想证明,弗来迪的老友德·威斯德勒侯爵是个骗子。 威斯德勒打扮得帅气又时髦,他在法庭上紧张得直发抖。他证明了在当天早上三点钟,他在弗来迫的要求下来拿他的猫。但是阿德雷用他自己签过字的记录质问他:“你不是自从晚上十一点到次日早晨十点没见过德·玛瑞尼吗?” 在阿德雷咄咄逼人的追问下,侯爵有些慌乱了,“也许当时我思路有些混乱……我是法国人……容易激动……” 午餐休息时,我帮助黑格斯和卡兰德查找威斯德勒签字的原文。原文是用速记记的。 “这儿呢!”我说,“那个阿德雷可真是婊子养的……” 法庭上,卡兰德帮助威斯德勒一起回忆记录,证明了证人确实没看见玛瑞尼,他们隔着门讲话! “记录上记得清楚吗?”大法官问。 “是的,法官大人。”卡兰德说,把记录交给大法官。 “阿德雷先生,”大法官严肃地说,他的圆脸绷得像拳头一样紧,“请你给陪审团和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让我们相信德·威斯德勒先生的签名记录有悖于他的当庭证供。” 阿德雷站起来,清了清喉咙,他一贯的自信似乎没有了。“法官大人,我只是想说明证人从午夜起就没见过被告。证人和我所说的并不矛盾。” 大法官由于生气涨红了脸,“在人命关天时,有人还要以此卖弄聪明,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欣赏。阿德雷先生,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 最后一个证人是南希·德·玛瑞尼。 南希看上去苍白虚弱,她的白帽边镶着黑纱。这个死者的女儿勇敢地走向证人席,并以自己的证词支持丈夫。她冷静的话语只被打断了一次:当她讲述到贝克和麦尔岑来到葬礼上告诉她,她的丈夫被怀疑是谋杀她父亲的凶手时,她的两颊颤抖,泪珠滚落。德·玛瑞尼在囚笼里也轻擦着眼角,旁听的妇女则同情地哭出声来。 “德·玛瑞尼太太,”黑格斯问,“你丈夫向你要过钱吗?” “不,从来没有。” “你丈夫曾表示过仇视你父亲吗?” “不,从来没有。” 当南希走出证人席时,黑格斯宣布,“辩方停止作证,法官大人!”黑格斯的结束语简短有力,可是阿德雷却由于窘迫有点儿语无伦次。大法官向陪审团宣布被告无罪,又特别指责了贝克和麦尔岑。 法庭休息后,厄尔·加登又找到了我,拍着我的背说,“我们要保持联系!年轻人!” “你到哪去?陪审团还未作出最后结论!” “这里简直是地狱。我今晚乘飞机回美国去。” 加登说对了。不到两小时之后,宣判出来了:被告无罪。 欢呼声响彻法庭。大法官对德·玛瑞尼说:“你被释放了。” 黑格斯拥抱着卡兰德,说着:“我们赢了!”话音未落,他俩的假发就由于激动地颤抖掉到地下了。在他们的旁边,德·玛瑞尼拥抱着他的妻子,长久地拥吻。这时,阿德雷和哈利那则闷闷不乐地溜出门去了。 陪审团主席在审判之后正喋喋不休地发言,欢呼声把他的声音都盖住了。德·玛瑞尼则被浩浩荡荡的、各种肤色的人群抬着走到大街上,人们喊着“他是个不错的好小伙子!” 我几乎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如果我听错了,这个审判结果则未必和德·玛瑞尼及他的支持者们想的那样好……

中午的明媚阳光洒在堡垒般的拿骚监狱的墙上。拿骚的南部是有色人种居住区,房屋散布在一座小山上,而拿骚监狱就在山顶上。一扇坚固的铁门摇晃着打开了,我们的深蓝色奔驰车在警员的监督下驶进院子,车道的两旁都是持枪的警察。开车的是辩护律师高德弗雷·黑格斯。昨天晚上,我和黑格斯通了电话。今天早上,我们在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共进了早餐,进行了简短的会晤。 当时我正在眺望美丽的热带花园和热闹、充满生机的网球场,他穿过餐厅,大步向我走来时,我正在靠窗的位置上蹑饮橘子汁。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外粗内细的人,身材像个专业运动员。他长着突出的前额、挺拔的后背,头发中分,鼻梁高高的,椭圆形的脸上长着一双极为机警的眼睛,笑容却十分亲切、宽厚。 “是黑勒先生吗?” “是黑格斯先生吧?” 他肯定地露齿一笑,在我身边坐下,并向黑人传者要了份早餐。我已经点过了。包,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哦,也可能是我个人的偏见。” 现在,我必须笑了,“没有一个律师会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他喝了口茶。黑格斯的肌肉健美,运动起来一定很优美。他说:“黑勒先生,你知道,拿骚是个很容易赚钱的地方……这也有一部分强盗心理。”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达还算理智:“你不要被这些可爱的花和绚丽的阳光所蒙蔽,新普罗维登斯是个贫瘠的岛屿……这里的地上只有薄薄一层土,下面就是石头,可以说是寸草不生。巴哈马的主要作物,曾经是、将来仍是各种类型的走私。” “宽松点儿说,还包括过去的朗姆酒转运和现在的旅游业。” 他点点头,“的确如此。直到今天,像哈利先生这样受人尊敬的阔佬儿,至死都在这里寻找远离文明的世外桃源——免税。靠这种方式,把许多大财团都吸引到这儿来,它们在这儿就像躲进了一个安全而隐蔽的天堂。” 我笑着,喝光了咖啡,“这就是海滨大道强盗的根源。” 黑格斯嘿嘿轻笑着,说:“是的,他们中有许多都是我的委托人,所以你要答应我别把这些话说出去,把它永远放在肚子里吧。黑勒先生,你将要在这个满是谎言的小岛上寻求事实的真相,许多居民都和这些危险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一百年前,本地的主要行业就是在暗礁处引诱并抢劫货船,这是官方允许的。人们也有打捞遇难船只的执照,打捞上来的船要登记,而后便轻轻松松地去卖钱。这就是拿骚。这也是德·玛瑞尼受敌视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在本地人如此憎恨德·玛瑞尼的情况下为他辩护呢?” 他收起笑脸,严肃地说:“现在已经出现了政府与恶势力同谋对付我的委托人的迹象了。” “能举个例子吗?” 他用茶匙指着我说:“记住,在弗来迪和皇权政府之间,没有丝毫温情可言。公爵曾让弗来迪把拿骚一个附属岛上的水源,从黑人区引到富人居住区,因为公爵的一个富有的朋友弗比住在那里。可弗来迪拒绝了。公爵十分生气。并且,玛瑞尼还在和几个朋友的私下闲谈间,用他那特有的狡黠方式,说公爵是‘大英帝国屁股上的一个疙瘩’。” “怎样才能打动这位前国王,并和他交朋友呢?” 他扬起了一条眉毛,“哈利那就……” “是那个首席检查官吗?” 黑格斯点点头,“不久前,一艘帆船搁浅在弗来迫在外岛上的海滩,上面躺着几个从恶魔岛来的半死不活的流亡者。” “是从殖民地监狱来的吗?” “是的。法国失陷后,监狱就关闭了,囚犯都成了自由人。这七个人决定想办法到拿骚来。弗来迪钦佩他们的勇气,给他们食物,还让他们洗澡,给他们衣服穿。当地的教堂支持弗来迪的行动,可哈罗德·克里斯蒂却对此提出了抗议。” “为什么呢?” “这些‘乌合之众’对巴哈马来说很尴尬。在克里斯蒂的请求下,我们的首席检查官想了一个解决办法:把这些流亡者送进了监狱。” “什么地方的监狱?” 他又一次嘿嘿笑了,“我就不细说了。这就是哈利那反对德·玛瑞尼伯爵的原因。弗来迪调用了战时法案,说如果哈利那不释放那几个流亡者的话,就让他在公众面前难堪。” “哈利那就把他们放了?” “很不情愿。现在这些难民都有了工作——其中有三个从西贡来的越南人,在当地一家中国洗衣店找到了工作。” 我们吃饭的餐厅和旁边的门廊里到处都坐满了警官,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成了他们的兵舍了。 “就是这些使德·玛瑞尼成了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我说,“从公爵和他的检查官的角度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说:“是的。而且要记住,公爵亲自从美国邀请来两个警察——从我的信息来源看,这两个家伙在有意忽略一切对我的委托人有利的证据,把墙上那些带血的指纹洗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昨天晚上在电话里我曾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还有其他一些可疑的事,”他继续说,“欧克斯家的那两个守夜人从谋杀案发生那晚起,就失踪了……消失在那无数的当地人里,这是件显而易见的事……可警方不仅不想调查他们,而且甚至不去找他们。” 其中一个是撤木尔,曾为我和玛乔丽驾驶四轮马车。 “监狱的医生奎克巴士是和弗来迪十分友好的熟人。逮捕弗来迪那天,他检查了弗来迪,想找到点烧焦的毛发,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在西苑的时候,贝克和麦尔岑说他们看见了许多烧焦的毛发。” “你自己看见了吗?” “没有。” 他挑起了一条眉毛,又落下了,“奎克巴士医生检查了几个小时也没发现。他现在被监狱免除了职务。他询问被免职的原因,却被拒绝回答。” “他不能质问一下吗?” “不能。奎克巴士是一个从纳粹魔爪下逃出的难民——一个犹太人,之所以在这里能得到安全保障,是因为巴哈马非常需要医生。” “所以,”我说,“他认为,不把这个问题压下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为。” “是的。最有意思的是……弗来迪被捕的时候,再三要求警方把他的律师请来。他的律师阿德雷是这个岛上律师界的最高代表。” “可我从你们当地的报纸上看到,阿德雷被雇为控方律师。” “正是。”嘿格斯严肃地说,“阿德雷声称,永远也不会接受德·玛瑞尼伯爵的邀请函。弗来迪只好选择了我,这对我这个没上过几次法庭的津师来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黑格斯先生,给我的感觉,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可为什么弗来迪会找到你呢?” 他耸了耸那宽阔的肩膀,“我给他代理过一些生意上的公文,我们还是游艇俱乐部的朋友。我建议他找美国或英国最好的律师,可他却认准了我。” “他对你真是太信任了。” “而且,弗来迪还向我保证说,如果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他在这个案子中的清白,那我可以随时取消为他的辩护。” 我们的早餐来了,我的是炒鸡蛋和烤面包,他要的是牛奶麦片粥。 “黑勒先生,”黑格斯搅着他的麦片说,“能得到你的帮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有你这样一位声誉卓著的侦探帮助,我的第一件刑事案件辩护会容易得多。” “我尽力吧。如果不会让你食不下咽的话,我想跟你谈谈我在凶案现场的几点发现……昨天我和一位记者朋友又去了那儿。” “记者朋友?” “一个从美国来的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厄尔·加登。” 黑格斯激动地说:“太好了!我有几点提示,我们要有选择性地给加登先生提供调查材料。美国新闻界对这个案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注意力——让我们通过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人们吧。” “我同意。” 他把喝了一半的麦片粥推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给我讲讲凶案现场的情况吧——用我们的方式。” “我们的方式?” “是的,我想,在那儿,你遇到了我们共同的委托人……” 典狱长是个长满胡须的文雅的加拿大人,叫弥勒。他穿着黄卡其布制服,戴着钢盔。他带着我和黑格斯穿过一条只容三人的阴冷、潮湿的狭窄走廊,在最后一间四人牢房前停了下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就走了。 德·玛瑞尼的牢房唯一一处优点,就是它不是地牢。两盏五百瓦的大灯吊在天花板上,把墙壁漂得雪白。地板上凸凹不平,对着门是一扇木窗户,却高得踮起脚也望不到窗外。不过,这已经算是一间不错的牢房了。 牢房里的日用品也十分有限:靠墙摆着一张军用帆布床;一条油漆剥落的长凳上摆着一个磕得变形的水盆;在墙角,一个没盖的大木桶就是犯人的厕所,给这个小小的牢房弄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德·玛瑞尼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衫、褐色的裤子,胡子拉碴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高个子的忧伤的魔鬼。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那张帆布床实在太小了。他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 “请坐吧,先生们。”他那浓重温和的法国口音听起来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我更喜欢站着。” “他们对你怎么样,弗来迪?” “已经很不错了,典狱长弥勒是个正直的人。这位是谁?”他问的是我,而后又直接面对着我说:“我见过你,在西苑见过你,你是警方的一员!” “不,”黑格斯说着,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弗来迪,他叫内森·黑勒,是你妻子雇来的美国侦探。” 现在,这位伯爵笑了,他的嘴唇很厚,好像时刻都能蹦出邪恶的句子。 “你就是那个我在西苑的前门遇见的人。”他说。 “是的,我还帮了你一个忙。” “噢?恐怕你得解释一下。” 我耸了耸肩,“我证实了你的陈述。而且,没跟南希提起那两个空军飞行员的妻子。”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友好的笑容,“这我可从来没想过,你呢,高德弗雷?” 黑格斯说:“我也没想过。” “坐,坐吧!”德·玛瑞尼说,他突然变得特别热情了。我们在那张帆布床上坐下。 “有烟吗,高德弗雷?我的抽完了。”黑格斯给他拿了一支,并用一个精美的银打火机给他点燃。德·玛瑞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陶醉地摇晃着脑袋。 “给我多弄点儿,美国货最好。” “好的,弗来迪。”黑格斯说,“我想你和黑勒先生应该谈一谈,他会成为我们这个战壕里的重要一员。” “你曾藏在我的棕榈树丛中监视我,”德·玛瑞尼有些自鸣得意地说,“想找到我生活不检点的线索,可现在又帮我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你真是个不错的叛徒。”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伯爵,”我说,“你到现在还泰然自若,这让我感到很有趣。” 他把水盆从长凳上搬下来,坐下了,失落得好像一个丢了母牛的农场主。他皱着眉,温和地说:“首先,黑勒先生,我能叫你内森吗?” “叫我内特更好。” “内特,首先请不要称我为伯爵,我从不用这个头衔,并且不断地跟地方报纸说不要这样称呼我。只有我妻子强迫我用它。” “女人都喜欢被称为伯爵夫人。”我说。 “你太理解我了,内特。第二点,我之所以这么泰然自若,是因为在这件案子中,我是清白的。你这样一个优秀的侦探不久就会证明这一点的。” “你不要这么自信,给我们摆这副牌。”黑格斯摇摇头说,“哈利那,也可能是公爵本人正在一步步地设计事态的发展……” “清一色四张同花顺。”德·玛瑞尼痛苦地说.他吸了一口烟,笑着对我说:“你正在眯眼看我。” “这儿太亮了。”我说。 “我点这么亮的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更容易地抓住老鼠、蜘蛛和蟑螂。当然,在这么亮的灯光下,晚上很难入睡。这儿的味儿太难闻了,我很抱歉……我以前从未在自己的排泄物陪伴下睡过觉。” “真难为你了,”我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排泄物’还能用在正式的句子里。” 他注视了我一秒钟,而后大笑了起来,“真幽默,你的礼貌是值得怀疑的,但这可以理解,你是个美国人嘛。” “哦。为什么哈利·欧克斯那么恨你呢?” 我抛给他一个球,他却轻松地打了回来。“因为我和他女儿性交。”他说。 “噢,”我说,“是在你和她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呢?” 他又邪恶地笑了,“她结婚前没怀孕。” “我们结婚几个月后,”他解释道,“正住在墨西哥城,南希得了伤寒。我们的血型正好一样,我给她输了血。几个月后,在她的医生的建议下,为了她的健康,她做了流产。” 他停下来吸了口烟,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又消失了。 “显然,在尤妮斯和哈利的印象中,我在墨西哥城了他们的女儿——在输血时爬到她的病床上,‘强暴’我的妻子。欧克斯不停地咆哮,说我是个性变态。南希说什么都不能平息他。你知道他是个暴躁的人,还很古怪。” “我明白。”我说。这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这只是个开始。”德·玛瑞尼说,好像这是件好玩的事。“不久前,南希到纽约去看牙医,恰好我得了扁桃体炎,也要手术。我们到一家医院检查,又住在相邻的房间里。哈利先生发现了这件事,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那样闯到我房里,想要把我从那房间里踢出去。我告诉他,如果他不从我房间里滚出去,我就打破地的头。” “你这些话太欠考虑了。”我说。 这话没在他身上产生一点影响,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对我和欧克斯家来说,最好的关系就是停战。三月下旬,哈利先生闯到我家来。把他那十几岁的小儿子悉尼带走了。悉尼非常喜欢我和他姐姐,可在哈利看来,我们不过是在欺骗他。”他耸了耸肩,“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哈利先生。” “你知道,那两个迈阿密警察说,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指纹。” “胡说。”他说,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好像在赶一只苍蝇。“我已经两年没去西苑了。如果他们找到了什么指纹,那也是在他们向我提问时留下的。” 黑格斯皱着眉头说:“那个贝克被称作指纹专家……” “那个家伙只是个长筒袜专家,除了这点,什么也不是。”我说。 “你认为那两个美国人不诚实?”德·玛瑞尼问。 “他们的脸皮像木板一样厚。他们想诬陷你,说你是杀人犯,那他们就会削尖脑袋去找适合定罪的证据,找不到的话,就凭空捏造。”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得到了哈利那的指点和帮助。”德·玛瑞尼悲愤地说。有那么一刻,他自信的面具瓦解了。“在我的家乡毛里求斯,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作人民的公仆。可在这儿,这些家伙却拼命让你围着他们转,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他们的重要。” “请原谅我的无知。”我说,“毛里求斯在哪儿?” 德·玛瑞尼同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从外星球来的笨蛋。 “毛里求斯是我的家乡,那是个印度洋上的小岛。它是英国属地,可语言习惯、人口和风俗都是法国的。” “噢。”我说。他一定觉得和一个美国人说这些很无聊。 德·玛瑞尼站了起来,又向黑格斯要了一支烟,黑格斯给他点燃了。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早该问的问题。 “你有我妻子的消息吗?南希还在拿骚吗?” 黑格斯点了点头,“她昨天下午到的,我想你今天就能见到她。” “好,太好了。你知道,她站在我这边。” “我知道。” “她是个杰出的女人——特别是对美国女孩来说,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大多数美国女孩只知道傻笑,非常容易满足,没有欧洲妇女那种天生的凝重,也没有文化底蕴。这也是和她们在一起容易厌倦的原因。” “当然。”我说。 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你不太喜欢我吧,内特?” “弗来迪,我不喜欢你拿你妻子的钱。”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刚上台,非常需要放松的演员。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重全写在他脸上了:谋杀在这儿是死罪,犯人会被绞死的。 金属门内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这提醒我们,我们的时间到了。 “德·玛瑞尼先生,”弥勒上尉说,“你妻子正等着要见你,我想你会非常高兴在我办公室里会见她的。” 德·玛瑞尼快乐地说:“你真好,上尉。” 我们跟在弗来迪和典狱长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天真可爱的南希正等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点缀着蓝花的白色外套,黑黑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绸带束了起来。 她的身材颀长,在她没和弗来迪拥抱到一起以前,我甚至以为他们一样高。弗来迪温柔地拥抱着她,南希克制着自己不流出眼泪。他们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你觉得我的胡子怎么样?”他使劲地拽着自己的胡子问,微笑着。 “它使你看起来像一个魔鬼。”她说。 这些对话使他从那种沉重中放松下来。 “我是不是应该剃掉?”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和黑格斯在这里显得很多余,他们似乎应该单独找一个房间,可她却对我说:“你觉得呢,黑勒先生?” 我斜靠在走廊的石墙上,说:“你该全剃掉。警察能毁坏证据,你为什么不能?” “你觉得我们的美国侦探怎么样?”她问弗来迪。 “他和我想象中的私人侦探很像。”他温和地说。 她的眼睛烁烁发光,“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的!他需要一辆汽车,弗来迪,你那辆雪铁龙给他用,好吗?” “当然可以,呢,内特,到这儿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 他小声说:“你需要汽油,我的仆人克提斯会随时随地为你提供的。南希会告诉你和他联系的方法。” “是黑市油吗,弗来迪?” “内特,你从没听过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吧?” 德·玛瑞尼和南希手挽着手走进了弥勒上尉的办公室。那个好心的上尉把门锁上了,给他们留出了自由空间。 “哈利先生不在这儿真好。”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黑格斯困惑地问。 “他会闯进去把他们打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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