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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纵时刻,雨夜杀手

来源:http://www.macanen.com 作者:文学作品 人气:77 发布时间:2019-10-06
摘要:第二天上午,我到机场送莱昂纳多·凯勒和迪离开拿骚。他们都是中午飞往迈阿密转机,凯勒去芝加哥,迪去墨西哥城。冷风吹透了我们;天空灰蒙蒙的与大海接近一色。昨晚饭后就逼

第二天上午,我到机场送莱昂纳多·凯勒和迪离开拿骚。他们都是中午飞往迈阿密转机,凯勒去芝加哥,迪去墨西哥城。冷风吹透了我们;天空灰蒙蒙的与大海接近一色。昨晚饭后就逼近的风暴,依然还未降临。 我郑重地告诉凯勒,如果没有他,我们不会赢。我许诺回国后请他吃饭。 “那是什么时候?”他问。 “一个星期左右。”我说。就算我继续调查此案,我也需要回去,打理一下我的生意。 在登机检查处,凯勒笑着挥挥手,工作人员查了他的包裹,而后他就登机了。我留在后面和迪交谈。她梳着士兵样的发式,戴着一顶很有男子气概的无边帽,穿着长裤的双腿笔直地站着,风吹动了长裤,好似微风中的旗帜。她戴着黑色的太阳镜,嘴唇猩红,打扮得既光彩照人又精明强干。 “我不相信你能让哈利那接受你。”她说。 “我也不信。但他好像也在急于和我联系,想和我见面。” “在哪儿?在政府吗?” “不,在潘波顿少校的办公室。只不过是初次会晤,而且,如果我能说服他们与我合作,南希就不会浪费她的钱。”我抚摸着她的脸颊说,“你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能确定,不过就这几天。”她耸耸肩说,“啊!”然后便埋头在手袋里找东西,“这是房间的备用钥匙——我给佣人放假了,只剩下丹尼尔,他会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的。” “我会孤独的。” 那猩红的双唇绽开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可太阳镜却遮住了她的表情,让她的脸神秘莫测,“鸟儿们会和你做伴。厨房里有食物——你请自便,而且不必为卫生麻烦。” “谢谢你,为每件事谢谢你,尤其是昨晚……” 她抬起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希。” “所有的?” “几乎吧。” 她吻了我,一阵强烈的、互相需要的感情促使我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没有酒,我们同样也会怀念对方。告别的吻甚至超越了那迷情的一刻,让人更有激情。她推开我时,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表情。 “你弄乱了你的口红。” “是你弄乱了我的口红,我会在飞机上补妆的。”她那美丽而模糊的红唇一笑,仅仅一笑,“再见,黑勒。” 当她吃力地提着行李箱走向检查处时,箱子的尺寸及重量使我不由猜测里面装有什么——她给阿历克斯带了什么东西? 不过这和我无关。 下午,在警察局,我见到板着长脸的哈利那和面无表情的潘波顿少校。我们在一个小会议室的桌前坐定,哈利那坐在桌首,潘波顿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制服,坐在我的对面。他们都蓄着小胡子,带着一副不列颠人的沉静。 “黑勒先生,”哈利那不露声色地一笑,“你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答允了你想旁听的要求吧。” 我把身子靠在硬木椅背上,“坦白地说,我是想知道,我自知我不是你那一伙的。” 哈利那耸耸肩膀,说:“和我一样,你也在做你的工作;潘波顿少校也是。我们各为其主。” 潘波顿点点头。 “我对潘波顿少校无意冒犯,”我说,“可是我宁愿林道普上校继续他的工作——他的证词对我们有用。” “事实证明,”哈利那温和的脸孔因恼火而扭曲了,“辩方无需他的证词也赢了。” “你认为贝克和麦尔岑的技巧‘公平’吗?” 哈利那的脸绷得更紧了,潘波顿则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我们所审的案子,如果不算阿德雷先生对威斯德勒侯爵所施的诡计,我相信我们是公平的。现在,你打电话来,说你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的凶手。我必须坦白地对你说,就我所知,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我相信潘波顿少校也同意我的看法。” 潘波顿点点头。 “我们准备尽快结束它,”哈利那说,“不管有没有罪,被告一方都有过错。” “那么你为什么还同意见我?” “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公平申诉的机会。你也许很难相信我的话,不过我确实佩服你在指纹证据上所做的工作。” “你佩服我?” “是的。黑勒先生,总督是对的,欧克斯的案子太大,本地警察查不了……不怕冒犯潘波顿少校,我们的能力确实有限。我们私下里说说无妨,我认为,公爵从迈阿密请来帮忙的两个警察是……毫无用处的。” “你这么形容他俩太轻描淡写了,他们的愚蠢在拿骚已是家喻户晓了,不是吗?” 哈利那不理会我的讥讽,继续说下去,“几周前,我写信给中央情报局,也就是你说的联邦调查局,对于贝克和麦尔岑提出的指纹问题,我深感怀疑。在联邦调查局看来,我的怀疑很有根据。贝克虽取下指纹,却未曾使用专门的指纹相机,这些都是这个案子的致命弱点。你发现了这一点——你的眼光很独到。” “是的,我发现了。” “因此,”哈利那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有权来听证。” “我很欣赏你的气度,”我说,“我以为你知道警方证词中,所有对被告有力的部分都被忽略了。” “我并不知道,但你在电话里说你另有一些未曾呈堂的证据……” 我耸耸肩,“本来我认为它们与此无关。但是一旦你清楚了德·玛瑞尼无罪,它们就变得不仅是有关,而且很关键了。” “德·玛瑞尼的‘无罪’只是个法律宣判,不等于他实际无罪。”哈利那厌恶地冷冷地说,“我认为伯爵和他不道德的同伙德·威斯德勒,应受到人道主义的严厉的不留情面的批判。我很高兴地说,他们被驱逐是必然的……驱逐,或是坐牢更好,我们找到了四桶汽油,都带着皇家空军标记。” “德·玛瑞尼也不是我欣赏的人物,但这不等于他是谋杀哈利先生的凶手。” “你还想继续调查这个案件吗?” “是。但是首先我希望有机会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证据,我现在可以开始吗?” 哈利那摆摆手,温和地表达了他的拒绝,说:“不。我只希望你写下一些东西,不用太正式,这不是正式的书面报告,只是一封给我的信,我可以在法官大人回来后和他共阅。” “我明白了。没有公爵的照顾,我会失业的。” “你很明智。当然,如果你真有如此强有力的证据,所有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妨碍再度调查。你的‘事业’会更兴隆。” 我点点头,“很对。” 潘波顿少校一直在沉默,此刻却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尽全力与你合作的。” 我咧嘴笑笑,“贝克和麦尔岑没有让你对所有的美国侦探都失去信心,我真为此感到高兴。” 我们俩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虽然算不上融洽,但这次会面比我设想的要强得多。 “周末我就写这封信,”我说,“星期一你会收到。” 哈利那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他说:“谢谢你,黑勒先生。日安。” 当天晚上我和高德弗雷·黑格斯及其夫人共进晚餐,他邀请我去拿骚的让格俱乐部和福特·蒙塔饭店休闲。一边是海洋,一边是泻湖,到处是芳香的热带花卉,浓郁的乡村风格式的建筑让人赏心悦目。棕榈树在俱乐部外招摇,女招待们穿着莎笼裙,绿色的桌子放在树荫下。我们正在享用自己动手取来的自助餐,有螃蟹、龙虾、新鲜水果、冰冻蔬菜,还有装在木罐中的不知名的美味食物。 “我真高兴我们的大律师这么热情地接待你,”在喝凉汤的当儿,黑格斯说,“有点儿令人吃惊。” “这也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哈利那对弗来迪的恶感,不是因为他是否犯罪。” “真是有意思的发现,那是因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贝克和麦尔岑。问题是,谁指使他们这样做的呢?是温莎公爵,还是迈尔·兰斯基?” “是公爵让他们来的。” “那让我像傻子一样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呢?” 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谜团! 黑格斯皱起眉,“至少你要明白你的处境。” “我会的。” 黑格斯放下汤匙,热切地看着我说:“由于弗来迪被判无罪,我不再是这个案子的法定调查者了。” “我意识到了。” “但是,我要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信任我所提供的消息。” 他笑了,我也报之以一笑,那晚剩下的时间里我们没再提那案子。我一直在品味让格俱乐部的特色朗姆酒加果汁。事实上,我有点儿喝过了量。 独自一人在香格里拉我的小屋里,我睡得很酣畅,尽管暴风猛烈地袭击着花园,鸟儿们烦躁不安地大叫着,我还是睡得很沉。 第二天,星期六,直到十点半我才走向大房子的厨房,弄了些鸡蛋火腿。食物定额和短缺对香格里拉的储藏室和大厨房根本毫无影响,这个储藏室可谓藏品丰富。我独自坐在白色大厨房里的一张绿桌前,倾听暴风敲打着窗户。 我要写封信。我甚至在迪的办公室内找到一台打字机。可是我心绪很乱,写不下去,只听任自己的思想放风筝,我决定今天给自己放假。 丹尼尔开船送我到拿骚,我想拜访玛乔丽,但克制住了自己,没这么做。 形势还是老样子,尽管弗来迪已被宣布无罪,像南希说的,欧克斯夫人还是认为她女婿就是杀她丈夫的凶手。 另外,我又爱上了一个人,我的另一场夏日罗曼史…… 我决定最好先不想欧克斯这件案子,于是我在沙威影院看了一场下午场的歌剧,卖我票的收银员是白蒂·罗伯特。我对所演的剧情毫无兴趣,只是和周围的几个书记员交谈了一番,他们要到星期一才发薪水。 当我回到海滨大道时,天空密布着乌云,几个很小的雨点打在我脸上。风很冷,迎风而行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我用一只手抓紧了我那已显单薄的亚麻外套的领口,另一只手扣着草帽。雷声响彻天空,闪电划破了乌云。我坐在船边,在寒冷和恐惧中颤抖,骨头里都冻透了。 回到我那舒适的小屋里,我脱下精湿的衣服,洗了个热水澡,擦干身子后就爬上床,什么也没穿。我又加盖了一条毯子,好像冷风会钻进去似的。双层玻璃门和小窗户可怜地摇晃着,外面繁茂的枝叶下,歇斯底里的鸟儿们狂叫着,因为它们再也找不到庇护所了。雨像机关枪一样打在房顶上,打在窗上,倒和飓风一样呼啸的风很合拍。 我终于睡着了。不过那不是睡眠,可以说是一种折磨。在那个热带小岛上,陆地龟裂,螃蟹横行。我和我的战友们躲在壕沟里,日本人端着刺刀昂首走过,我们希望他们快点走过去,可是他们没有。他们看见我们了,他们用刺刀向我们刺来,我的战友们像肉串一样被叉在刺刀上,只有我还活着。他们被日本人用火烧着,那是像暴雨一样急烈的火焰。噢,那不是火焰,是血。 我躺在了血泊中…… 我坐起来,喘着气,一个巨大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似乎一面水泥墙突然裂开了,我一下跌坐在地板上。 不过那不是水泥墙裂开的声音,那是雷声。我光着身子坐在地上,像克里斯蒂站在证人席上时一样,浑身是汗,觉得自己很傻。 我又爬回到床上,呼吸沉重急促,好像我是在暴风雨里跋涉似的。窗户颤颤发抖,棕榈在门外已被风吹得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扔掉被我揉成一团的床单和毯子,我坐到沙发上,穿上短裤蜷曲着,好像我刚刚参加完一场长跑比赛,浑身脱力,眼睛失神地盯着墙壁。不时地,房间被闪电在瞬间照亮。被雨水打得起泡的房顶在我头顶保护着我,提醒我,尽管这就像是在热带丛林里,可毕竟不是。 我运用起了在圣伊丽莎白大学心理学课上学到的呼吸方法,才镇定了下来。我几乎又要睡着了,可我突然听见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一时间我以为是迪提前结束了旅行。 一道闪电在天空划过,照亮了整个房间。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浑身淌着水,黑衣服都湿透了。这是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其中一个个子极高,都十分强壮魁梧。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戴着假发,像抹石灰似的紧扣在头上。他那眉头皱紧的拳击手特有的脸上,长着一双又小又烁烁发光的眼睛;他的鼻子是扁平的,长了一嘴络腮胡子,活脱脱像一个印加面具。 矮一点儿的人也极为精壮,他的眼睛像一把利刃,一道长长的刀疤把那张圆脸分为两半。 他们的大手里都拿着一杆大枪——可能是四五口径的自动步枪——一种能使子弹穿过人体的步枪。 他们就是我在巴尔的摩看见的,和兰斯基在一起的那两个保镖。 毫无疑问,他们是这风雨之夜的刺客。 所有这些都是我在闪电之间看见的,之后屋内又归于黑暗。 他们向我床边走去,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卷做一堆的床单和毯子看似一个人。他们没见到在沙发上的我,在闪电之间只注意了床上。他们扣动了扳机,枪声带着黄色火焰闪动着。他们扫射着床垫、床单和毯子,弄出了一个个烧焦的、冒烟的小洞。 我那支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放在床头的衣箱中,离他们很近。我抓起一盏台灯向他们砸过去。台灯击中了小个子的后脑,他还以为这一击是来自他的同伙,叫喊一声,向他的同伴扑去。后者这时突然发现了我,立刻向我开枪,可是由于他的同伙妨碍,他只打碎了一块玻璃。 我冲向他们,一下把他们推到墙边。头昏眼花的圆脸小个子被我在太阳穴上打了一拳,反而清醒了,他恼怒地尖叫着,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鹦鹉。他的同伙在他后面躲躲闪闪,想避开我,可以暗中向我射击或是抓住我。可是我抓住了小个子手中的枪,瞄准了大个子的脸,争斗之中虽没打中,却打掉了他的左耳,那只左耳掉下去,鲜血在墙上溅出一道红线。 他们都在叫喊,被我打倒的小个子很快就反应过来,扭住了我的胳膊。我跌倒在床上,滚到另一边,摔到了地下。从两侧分别射来的子弹贴着我头皮上方呼啸而过。 我跳起来回击,一个回合之后,我抢来的这该死的东西却没子弹了,我把它扔到一边。黑暗之中我揪住了他们中的一个,在他的头上乱挥重拳,杀猪一般的嚎叫响了起来。 我扔下他,想借助黑暗在硬木地板上悄悄爬向沙发,那里可以提供隐蔽,再跑到玻璃门那里,然后就可以逃离这两个该死的家伙了。没有枪,我只能这么做。 然而一个闪电却不适时地又照亮了屋内,我发现自己暴露无遗,像狗一样趴在地板上,光着身子。那个高个子就在我右边,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大,举着枪站在他掉耳朵流血的地方;小个子则站在玻璃门边,堵住了我的逃跑路线,他的眼睛里充满野性,手指弯曲着,就像一只动物的利爪,他的姿势就像一个穿着职业服装的相扑手。 我突然冲向他,毕竟他是没有武器的。我不能肯定是否是我们的打斗撞破了玻璃门,或是独耳人开枪打碎了那扇门,总之我们从破碎的玻璃片上滚到了暴风雨中。我被一些碎片割伤了,可是小个子在我身下更被扎得要死,这个被扎得浑身是洞的血淋淋的东西,没准死了。 我丢开他,雨打在我光着的身子上就像冰冷的子弹,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飞快地跑进树林。 “该死的!”独耳人尖叫着,站在倒下去的同伴旁边,向我开枪。 我终于找到一棵大树,躲了起来,这棵树大得足以遮蔽风雨。闪电给夜晚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银光,似乎比白天还要明亮,借着这道亮光,我为自己找到了新的武器——椰子。 尽管风雨交加,我也能听见他噼噼啪啪上子弹的声音。我听见他的脚踩在被风雨吹落的树枝和叶子上,一步步向我走来。当他带着假发和那流血的耳朵笨拙地走过来时,我一下跳出去,用椰子砸在他额头上,这一下我倾尽了全力,我听见一声喀嚓的巨响,不过我不知道是他的头骨响,还是椰子响。可我还是为这个椰子惋借。我站在那里,雨点打在身上,赤裸得像个初生婴儿,站在这个昏迷的独耳人边,疯狂地大笑着。 我从他已放松的手指间取下了枪,也许我不这么做的话,他会爬起来抓住我的腿。我卸出子弹扔到他脸上,这三颗子弹的点缀使他的扁脸显得更加怪异,连印加人也想象不出。 我从他身边走开,跪倒在泥淖中,喘着气,我看起来一定像一个当地人要献给上帝的牺牲品。我又累又痛,低垂着头,把枪扔到湿地上,倾听天空的声音,任雨水冲洗着我。 那个家伙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 可当我抬起头时,却突然看见了那个精壮的小个子。他的脸被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把脸弄得既肮脏又血红,十分可怖。他的衣服被雨和血湿透了,玻璃的碎片还扎在腿上。他手里拿着枪,站在我身后。 我知道枪里有子弹。 “你在祈祷吗,畜生?”他喊着,“你应该祈祷。” 他举起枪。我注视着黑洞洞的枪口,准备好他一发射,我就跳开。 枪声响起了,可他却一下顿住了,倒了下去。 子弹不是从他那支枪里射出的,而是来自于另一支枪。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我看见小个子的双眼正中有一个黑洞,血流如注,刚流下就被雨水冲走,他像棵被砍断的树一样倒了下去,跌在雨水横流的树林里。我跳到了一旁。 在他身后,被我们打碎的玻璃门内的门廊上,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身影。在我跪着的地方看不出那是谁,只看到他穿着黑色高领套头衫和黑长裤,好像英国的肉博狙击手。 一道闪电使我看清了他棱角分明、十分清秀的脸庞。 “谢天谢地,”弗雷明说,“快进来避雨吧。” 他走向我,绕开那具被他杀死的尸体,扶着我,绕过碎玻璃,把我拽进房里。尽管风雨依旧,尽管门破了,窗户已被子弹打碎,可我们总算是在屋里。他给我围了一个毯子,说:“你会原谅我吗?” 我什么也没说,也不打算说什么。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我听见他在里面剧烈地呕吐着。 他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着嘴,看上去很苦恼,“对不起。” “你以前从未杀过人吗?” “说实话,”他坐在我旁边,说,“没有。” 我冲他翘了翘大拇指,赞扬他起了一个好头。 弗雷明说:“别人向我报告说这两个家伙今天下午乘大帆船来拿骚了,我一直在找他们,我猜他们可能来拜访你,所以我顺便来访。不介意吧?” “下次,还是先打个电话比较好。”我说,我已累得毫无力气,甚至嘴角都挪不动了。 他从金烟盒中拿出一支烟,点着了。 “也给我来一支。”我说。 他照做了。 我们坐在那里抽烟,谁也不吱声。外面的风暴渐趋平息。我问他是否见到他们用过的船,我琢磨也许另外有人开船送他们来,弗雷明说没有。丹尼尔仍在船坞附近的小屋吗?应该还在。十五分钟后,而不再倾盆如注,只是滴滴答答;风也不再怒吼,变得温和多了。 他说:“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是吗?告诉我,海军情报局抓住那些让我束手无策的蠢货了吗?” 弗雷明又点了一支烟,“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迈尔·兰斯基和哈罗德·克里斯蒂?” “你指什么?” 他笑着把火柴杆扔掉,“他们正在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里谈生意。我可以给你房间号码,如果你愿意的话……” 十五分钟后,我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带着我那支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手枪和一个弹夹。 “大房开着吗?”弗雷明问我,“我想用电话。” 我给他钥匙,“你不走吗?” “不,我要留下来……收拾一下。黑勒先生,愿你有所收获。” 我明白弗雷明“收拾一下”的意图:那两个人马上就会被收拾掉,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但这不是我的顾虑所在。 我得在头脑里整理一下我要做的事情。

当我叩响比尔特酒店中心塔楼最高层的套房时,南希·欧克斯·德·玛瑞尼高亢优美的女音响起了:“门没锁!请进。”看来,她父亲的惨死并没使她提高警惕并注意加强个人保安措施。我走进屋去,发现这是一间十分具有现代气息,布置精巧柔和的起居室。苗条修长的南希·德·玛瑞尼穿着白色的紧身衣和芭蕾舞鞋,一条大腿高抬在空中,绷紧脚尖,恰好指向我。 这是她发明的打招呼的新方法——芭蕾舞训练。她在一把桃木椅子上推了厚厚一摞电话簿,当做训练的栏杆,一只手支撑在上面,另一只胳臂则在空中优美地划着弧线。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挽着,她还是十九岁的孩子,可身上那种半孩子气半女人味的气质却更让人心动。连身的紧身衣外露出的皮肤是被日光浴成的浅褐色.赤裸的双臂十分迷人。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继续训练,”她说,“如果我耽误了一天,格兰姆小姐会剥我的皮。” “格兰姆小姐?” 她转过身去,去压另外一条腿,“格兰姆小姐是我的芭蕾舞教练。这就是我在缅因州过夏天的原因。” “我明白了。” “可现在我想到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去——我丈夫身边。” 我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德·玛瑞尼夫人、请允许我对你父亲的死表示哀悼。” “谢谢你,黑勒先生。” 天呀,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她的脚尖又指向我了,我真说不出我在这儿的尴尬! “我把门关上你介意吗?”我问,“开着门让我很不舒服,总是担心会有什么新闻记者闻风而来,从此开始对你纠缠不休……” 她又开始做曲腿练习了。她边做边说:“好的。但我是用假名登记的,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我锁上了门,还拉上了弹簧锁,“谈谈吧……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又怎么知道去什么地方找我的?” “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在我的要求下,旅馆的经理帮我指出了你。”尽管她在连续不断地练习,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呼吸依然很顺畅。 “你的第二个问题,黑勒先生,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是我父亲开的,你在上面留的最近的通讯地址就是比尔特。” “确实是这样。可你好像对我还有点了解?你对我都有什么了解呢?” “你被雇用去揭露弗来迪的污点。”她随意地说,而后又说,“服务员一会儿会拿茶给我们的。”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再一次把那优美的后背对着我,面向墙壁,轻弯玉腿。 “我丈夫的律师黑格斯先生对我谈起过你,”她接着说,“你提供了一个证据,说凶案发生时,弗来迪就在西苑附近。” “唔,是的。” “你能帮我个忙吗?” “好的。” “坐到椅子上,好吗?我想做点伸展练习,那些电话簿不够高。”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那些电话簿搬到一边,坐到了椅子上。她面对着我,那双漆黑、热情的大眼睛就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样天真自然。 “怀特叔叔承认是他雇用了你。”她说。 “怀特·福斯克特叔叔?那个律师吗?”问题向我靠拢了。我发觉她的呼吸也有些粗重了,带点儿愤怒、也带点儿骄傲。 “是的。”她说,“昨天在葬礼上我看见了他。” “可你昨天不是在这儿吗?” “我昨天晚上到的,葬礼是在上午举行的。” “我明白了……”我其实并不明白。 “我希望尽快回到我丈夫身边……当然要留出和你会晤的时间。我今天下午将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回拿骚。” “那,你是相信你丈夫的清白了。” “我不怀疑他。”我却觉得她并非如此,然而,当她身心疲惫地面对我时,眼睛和表情是那么坚定。 “你瞧,黑勒先生,我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件事,但我凭着一个人的直觉——我和弗来迪生活在一起,他虽然并不完美……可他是我丈夫,他不是杀人犯。” “作为一个妻子,你能有这样的看法是令人钦佩的。” “谢谢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份工作。” “工作?什么类型的工作?” “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洗清弗来迪的不白之冤。想来杯咖啡吗?还是来杯橘子汁?我想就是格兰姆小姐本人在这儿,也会说我今天的训练达标了。” 她让我走到那扇可以俯瞰比尔特高尔夫球场的窗户附近,坐在一张海贝壳形的木制雕花桌子前,品尝她从附近架子上的银壶里给我倒出的咖啡。 她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毛巾料的长袍,遮住了那件曲线毕露的练功服,带着那倾国倾城的微笑说:“想来点早餐吗?我可以弄点儿。” “不,谢谢,我吃过了。” 她啜饮着橘子汁,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泰然自若,可那不过是外表。她的眼睛和玛乔丽的一样,隐约含着血丝。昨天,这个姑娘还让我感觉像一个大明星。现在,我仔细端详她,从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怎么也找不到她父亲的那种粗鲁暴躁的遗传基因。 “你的朋友莎莉·兰迪真是个天才的芭蕾舞女。”她说。 “她的确是,可许多人都未发现这一点。” “她是个可爱的舞蹈家。”她的笑容很自信,但我却感觉到一种被攻击的味道。她接着说:“喔,黑勒先生。你觉得我的请求怎么样?你会受理这件案子吗?” “不会。” 她妙目圆睁,“不会?” “不会。德·玛瑞尼夫人,这是不可能的。我是控方的证人!” 她顽皮地笑了一下,“这不是很好么?” 我耸耸肩,“你说的不是一个坏主意——和律师一起做一个私人调查,律师叫黑格斯吧?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我对拿骚警察局和那两个迈阿密警察所做的一切非常有意见。” 她转了转眼珠说:“这些我都了解。” 她了解吗?我对此十分怀疑。但我没说。 我只是说:“真的,我非常抱歉,我希望我能帮助你,可 她用那不可动摇的目光注视着我,“黑勒先生,我和把你推荐给我爸爸的人——你的老朋友爱娃·米克林谈过了,她说你很热心,还说你是这个工作最适合的人选。” 爱娃?这是一个在我记忆深处的名字……她是华盛顿上流社会的皇后,也是那著名的充满邪恶的希望钻石的拥有者。在那厄运连连的林德伯格案件中,她一直和我相伴,但我们却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分手。这么多年以后,仍能被她记得,我感觉很温暖…… “她说你解救了林德伯格诱拐案中的人质。”南希·德·玛瑞尼说。 “嗅,是的。这件事被大家传得太五彩缤纷了。” 她的笑容充满了期望,眼睛像玻璃样闪闪发光,“你知道,这很有趣儿,这也是我爸爸搬到巴哈马定居的原因……” “什么原因?” “林德伯格诱拐案。” “真的么?” 她有些悲痛地笑了,“噢,大家都说爸爸搬到巴哈马是为了逃避加拿大的重税,我想确有这方面的原因。可在林德伯格的孩子被拐后,爸爸收到了好几张恐吓的纸条,威胁说,如果爸爸不付钱的话,我就是下一个被拐的儿童。当时我们住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附近……全国流传着许多这样的故事。妈妈和爸爸和许多被拐儿童的家长是朋友。大约有两年的时间,我们的院外都有持枪的警卫在巡逻。我知道这不过是极短的一段时间,可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童年时代却被无处不在的持枪警卫占据着。”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同情地点点头。 “可在拿骚,爸爸曾说过,即使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生活在那里,也可以在睡觉时夜不闭户……”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纸巾擦眼泪。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手扶住了她的双肩。有好一会儿,她才点头表示自己好多了,做手势示意我坐下。我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德·玛瑞尼夫人——我很抱歉,我真的希望能帮你。”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我不能那么做:我非常想回到芝加哥。我不愿意到拿骚和那两个愚昧无知的警察纠缠不休。 “那你是拒绝了?”她再一次询问我,眼里那种不屈的神情让人震动。 “是的” “这样的话,我就得和福斯克特联系了。” “为什么?” “嗯……你必须偿还我爸爸给你的那一万美元。” “什么?” “我想这才是你对我的最初了解,黑勒先生。” “那是一张不用归还的支票……” “你有凭据吗?” “呢,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她温和地笑了,“我和爸爸的管家玛乔丽·布里斯托尔很要好,她保留着爸爸开给你的支票的存根。” 我什么也没说,心里不停地抱怨着。 “而且,”她兴高采烈地说,“在他的底账上,记录了这笔支出,还标出你要价一天三百美元。并且,爸爸还记下了你要求预付这笔钱。一天挣一万美元。仅仅一天,对吧,黑勒先生?” 我点了点头,“虽然这样,但我可以只要那三百美元。” 她耸了耸肩,“那也不错。可如果你把剩下的日子用工作填满,我会继续以同样的价格付你钱。我想这是你的工作领域内最高的薪金了吧。” 我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很对。” “那,你什么时候回拿骚呢?” 她挫败了我。没想到,内森·黑勒这样的恶棍竟被一个十九岁的芭蕾舞女打得落花流水。 “今天下午就行。”我说。 “太好了!”她说着,把手伸进了长袍的口袋。 “这是你的住宿登记票……大英帝国殖民地旅馆为你准备了房间。” 我麻木地接过那张登记票。 她继续喝着橘子汁,骄傲而自信地望着窗外的高尔夫球场。 “德·玛瑞尼夫人……” “叫我南希。”驰诚恳地笑着说。 “南希。你叫我内特好了。你是怎么知道警察把调查弄得一团糟的?是伯爵的津师黑格斯告诉你的吗?” 她摇了摇头,“我直接面对过那两个迈阿密警察。”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贝克和麦尔岑?这怎么可能?” “昨天他们坐飞机到了缅因州,不请自来,参加并扰乱了葬礼。” 他们扰乱了葬礼,而后,跟着南希和她妈妈到了后者的卧室。欧克斯夫人在这巨大不幸的冲击下,几乎崩溃了。他们选取了这个时机,告诉她们母女那些可怕的细节,而且,还说德·玛瑞尼已作为谋杀案的嫌疑犯被逮捕了。 她对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十分生气,褐色的大眼睛泪水盈盈,表情中的愤慨甚至多于悲伤。 “用个相貌英俊,长着干枯头发的高个子……” “那是贝克。”我说。 她点了点头,“贝克。他站在妈妈身边,告诉她,弗来迫从房子外的栅栏上拆下一根木棍,把爸爸打得不省人事……贝克甚至对这个动作进行了示范,在空中使劲地做出打人的姿势!” “耶稣呀,那你母亲怎么看这件事?” “她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可在这种巨大的打击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再说下去了,可妈妈却疯狂地尖叫着,让他们继续讲。” “你当时怎么样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这让我快发疯了,像魔鬼一样发疯了。” “好姑娘,讲下去。” 她坚强地克制着,一滴眼泪从睫毛间滑落,“贝克说,弗来迪用喷雾枪往奄奄一息的爸爸身上喷杀虫剂,而后……又在他身上点了火,火灼痛了爸爸,唤醒了他的求生意识,可他只能在那恐怖的煎熬中挣扎。” 我的主呀! “如果这是真的,”我说,“让你和你妈妈陷入那样的痛苦,贝克简直是个变态狂。” 她激动地摇了摇头,好像是想把那可怕的故事一同甩去.“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越来越愤怒。他真是一个冷血动物。” “你说得对。而后,这两个婊子养的就让你清静了吗?” “没有。贝克还有更阴险的一招:他说在爸爸的卧室里发现了弗来迪的四、五个指纹。” 我摇了摇头,“我必须诚实地跟你说,南希,这很糟糕,真的很糟。”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陪审团常常青睐于指纹证据。”我说。 “可是祸不单行,”她皱着眉说,“另外一个侦探,那个带南方口音的胖子……” “麦尔岑。”我说。 “麦尔岑?他说:‘别骗人了?指纹?’好像他第一次听说似的!” 我一下坐直了,“那,贝克怎么说?” 她耸了耸肩,“贝克只是对他‘嘘’了一声,他们就匆匆忙忙走了。” 我冷笑着说:“他们一起乘飞机从拿骚到那儿,又是合作伙伴,贝克怎么可能不把找到被告指纹这样大的事告诉麦尔岑呢?” 她看起来十分困惑,“这意味着什么呢?” “呃,坏的一面是,他们在有意设计一个圈套。”继而,我笑了,“好的一面是,他们是一对不合格的傻瓜。” 她依然很困惑,“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丈夫呢?” “这不过是一种老掉牙的侦破方式。一个好的侦探是不断地积累证据,让罪犯现出真面目;而一个糟糕的侦探是先设定一个嫌疑犯,再去找可能属于他的证据。” “甚至假造证据吗?” “有时是这样。”我说,“弗来迪在拿骚有仇人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恐怕要有几个。他从不按规则游戏,不依从世俗的观念行事,他属于他自己。” “那两个小丑,贝克和麦尔岑,是被公爵请来的。你爸爸和公爵的关系怎么样呢?” “他们很友好。公爵和沃利斯都是西苑的常客。他们刚到拿骚时,在官邸按沃利斯的品味重新装修之前,还曾在西苑暂住过几个星期。我父母经常和公爵夫妇出席相同的社交场合,爸爸和公爵一起打过很多场高尔夫球。当然,他们也有许多共同的商业兴趣。” “举例说一下,好吗?” 她思索着,“我不太清楚。我知道哈罗德·克里斯蒂、爸爸还有公爵一起卷人了一些商业交易……噢,还有阿历克斯·温那·格林,他是个瑞典实业家。” “是那个买下哈渥德游艇的家伙吗?” “你是说南十字号吗?是他。”“阿历克斯·温那·格林。”我又一次坐直了身子,“这家伙是个纳粹吧?公爵和夫人与他同乘那艘游艇,在公众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报纸上曾连篇累犊地报道这件事——美国政府曾两次拒绝他靠岸。”她摇了摇头,像一个听见了不可思议的校园故事的小孩,笑嘻嘻地着看着我,说:“阿历克斯是纳粹?这不可能,他是个十分有吸引力的人。” “如果你愿意这么认为的话。” 她扬起了一条眉毛,说:“我的意思是,很长时间以来,他被巴哈马和美国政府列上了黑名单,是真的?” 我不由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这也是我的想法!他有卖国通敌的嫌疑,对吗?” “是的。”她承认,“呵这是胡说。” “这个有吸引力的阿历克斯现在在哪儿呢?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阿历克斯。你知道的。他对这场战争保持中立.正在他的某处产业那儿逍遥。” 我呲牙一笑,“这个纳粹正躲在柴堆里.这真有趣……” “内特,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知道阿历克斯不是一个纳粹。”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的目光似乎要钻透我的心,“如果他是纳粹的话,爸爸不会和他交朋友的。要知道,爸爸从不热心政治……我想,和所有的有钱人一样,爸爸认为他是超越政治的。可他恨纳粹,他和那些坏蛋打过交道!当他听说希特勒宣布和英国开战时,他一下给皇家空军捐赠了五架战斗机!他还把他的机场……” “好了,南希,好了。你已经说明白了你的观点。你认识一个叫迈尔·兰斯基的人吗?听说过他的名字吗?” 她耸了耸肩,“没有。” 我对她描述了兰斯基的相貌,“在和你爸爸接触的人当中,有这么一个人吗?” “没有” “和你爸爸做生意的有没有比较特别的美国人?有些可疑的、有时还带着保镖的美国人,有吗?” “是歹徒吗?没有。”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和她谈下去了。但我毕竟发现了点儿有趣的联系,迈尔·兰斯基可能就是凶手。昨晚,他的问题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种关联。而且,他似乎在间接地警告我,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 一阵敲门声响起,南希去开门。我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高尔夫球场上生龙活虎的人们,考虑着兰斯基对我的警告。除了南希的声音外,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音调更高的女音,似乎是发自于一个老女人。她们的声音因为激烈的争论一声比一声高亢。 我竖起了耳朵——这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不过是出自于一个侦探的职业习惯。 “妈妈,”南希说,“我并没有鬼鬼祟祟做事,我走前给你留话了、告诉你我要用这个假名字,不然你就不会找到我的!对吗?” 欧克斯夫人是一个气派、大方的高个子女人,面部因气愤而变得庄严。她看起来性子很烈,下巴长得很硬,嘴唇极薄,半长的金发里掺杂着灰色的头发。她全身穿黑,衣饰却很考究,戴着黑色的毛领、黑色的帽子、黑色的眼镜和黑色的手套,甚至连她的袜子都是黑色的——她在服丧。 “不要用这种腔调和我说话,”欧克斯夫人恼怒地说,“我不想包一架飞机跟在你后面跑来跑去……” “你可以不跟着我,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我都已经结婚了。” “你不要跟我提这件事。”欧克斯夫人哆嗦着打开了她的黑色手提袋,拿出了一块白手帕,把脸埋在手帕中,抽泣着。南希张开手臂,扶住了她。 “妈妈,”南希说着,冲我点了点头,“这儿不只我们两个。” 欧克斯夫人把手帕放回包里,摘下太阳镜,露出一双虽布满血丝,却清澈的蓝眼睛。南希的美丽一定是得自她的遗传。 她面色不悦地审视着我,“年轻人,你是谁?” 这是个淡漠的问候。我回答了她的问题,并向她表示了我的同情。 “你就是我丈夫雇的那个侦探吧。”她微笑着说,大步走向我,对我伸出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却怎么也不明白,这个看似冷淡的欢迎仪式却给了我莫名其妙的温暖。 “你对我丈夫的案件提供了关于凶手的重要证据,”她说,“我早就想亲自谢谢你……” “妈妈,黑勒现在为我工作,他要证明弗来迪的清白。” 她一下从我的手里抽出了手,好像我的手是她极为厌恶的东西,又像刚开始那样审视我了。 “这个时候我不想看笑话。”她说。 “我也是。”我回答着。 “黑勒先生,”南希说,“爸爸已经付给了他一万美元,去调查我丈夫的行为。我让他继续留下来调查这个案子,以证明弗来迪的清白。” 欧克斯夫人笑了,那是个狡黠又聪明的笑, “我明白了,”她的目光在南希和我身上来回探究着,像致辞一样说,“你让黑勒先生继续留下来调查……是为了把你爸爸付他的钱用光吧?” “是的。”南希生气地说。 “我却不这么认为。”欧克斯夫人说。她又把目光转向我,“我会和我们的律师,棕榈滩的福斯克特谈的。我会付给你相应的报酬.黑勒先生。” “等一下,”我说,“你们不要都用那同一个律师威胁我!” “妈妈。”南希终于忍耐不住了,她们母女争论了起来。虽然没有大喊大叫,却已经言语相向了。 我把两根手指夹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让这两个争吵的女人停了下来,她们都瞪着我,非常震惊。 “我有个建议。”我说。我看了看南希,继续说,“你妈妈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我的委托人,是你那已故的爸爸。” 欧克斯夫人放松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双手抱胸,高雅又有威严地站着。 “或许,”我对欧克斯夫人说,“我可以在以下条件下为你的女儿继续工作:如果我发现她丈夫真的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凶犯—一我决不隐瞒,直接对律师公会提出上诉。” 那位未亡人的脸上有了满意的笑容;南希却还皱着眉,说:“可是……” “否则,”我对这位可爱的德·玛瑞尼夫人说,“就会产生一场利害攸关的冲突。我竟开始要为反对你父亲的人工作了——可,他偏偏是我的客户。” 南希想了一下说:“呃,弗来迪是清白的,所以你工作的意义并没有变,你没有和爸爸做对。” “用是你的看法。”我说。 “那你是答应我了,”南希说,“现在我是你的委托人。” “是的,不过要在那个条件下。” “我接受了这个条件。”欧克斯夫人说。她用一种柔和的表情看着她的女儿,说:“你和我,我们永远也不会是敌人。我支持我丈夫,你支持你丈夫。我希望你支持他……” 现在,南希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一下扑到她妈妈怀里,欧克斯夫人轻轻地拍着她。 “我所需要的,”哦说,“是让可爱的福斯克特叔叔给我开一份书面证明,证明我可以启用那一万美元的支票,而且,当我花完时,我还是那个价钱,每天薪水要三百美元。” 欧克斯夫人冷峻地对我笑了一下说:“这是你和你的委托人之间的事。”然后,又对她女儿说,“我们拿骚见,亲爱的。” 而后便转身离去了。

我写了封信,直接邮给温莎公爵,不过也给了大律师哈利那和潘波顿少校一个副本。其中我谈及了公爵“对巴哈马公民福利的深切关怀”,同时我也告诉了他们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在德·玛瑞尼被押及被审期间,”我写道,“我做的调查不够充分,能够证明他无罪的证据都被忽略了。” 结尾处我写道:“我和我的同事,莱昂纳多·凯勒教授很高兴有机会调查欧克斯谋杀案。我们乐于提供服务,不计报酬。” 我接到一封莱斯里·赫伯的短信,信上对我表达了感谢;哈利那和潘波顿却没回信。艾略特后来告诉我,在那同时,弗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写信给巴哈马总督,提供联邦调查局的帮助。 我又给南希写了一封信,描述了整个案件,附上我和公爵来往信件的复印件,还有我开支的分类帐单。她写了一封短笺道谢,并支付了全部开支。 弗雷明说对了,南希不再关注此事了,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她面对。谋杀案审判一周后,德·玛瑞尼和他的老友德·威斯德勒侯爵被各自罚了一百镑,原因是非法拥有汽油。三周后,弗来迪——既未交罚款,也未理会被逐的命令,而是租了一条小渔船,带着南希和几个船员到古巴去了。 可南希并没在他身边待多久。几个月后,她去缅因州学习跳舞,并做了鼻窦手术。德·玛瑞届的护照被美国拒签。一年后,他和南希的婚姻结束了。 南希回到娘家,她还坚持她的前任丈夫无罪,而她母亲则确信他有罪。事实上,她母亲还要花钱企图寻找弗来迪的罪证。 整个欧克斯家族都是不幸的。南希的两个兄弟很年轻就死了——悉尼(我没见过,对于他的教育,哈利先生和弗来迪常有冲突)死于车祸;威廉,三十岁前死于酗酒。只有南希的小妹妹雪莉,生活得还好,她在耶鲁大学获得了法学学位,是杰奎琳·肯尼迪的同学和伴娘。后来雪莉嫁给一个银行家,她的丈夫也和她一样抱着自由的生活态度,拿骚的商人和政客们扶持着他。可当雪莉的丈夫与罗伯特·韦斯科合作之后,不仅财源断了,他们的婚姻也走向了破裂。雪莉自己后来也在车祸中致残。” 在欧克斯家族之间,关于钱和财产还产生了许多争吵。哈利先生的遗产不计其数,据说接近两亿美元。 很显然,哈利先生一死,欧陆银行的投资者们又活跃起来。他的财产已被转移到南方,欧克斯的那些委托人在他死后都消失得毫无影踪,欧克斯家族被这些家伙盘剥到只剩一亿美元左右。 前德·玛瑞尼夫人在爱情上仍很不幸,在嫁给一个丹麦皇家空军军官前夕,这个本已走上了金光大道的新郎,却死于一九四六年的飞机失事。她又和一个英国歌剧红星谈了很长一段时间恋爱,可这位红星却说婚姻也许会使他失去女剧迷们,他们就分手了。一九五○年她嫁给巴龙·欧内斯特·凡·霍尼金·休恩,他的财产可远不及他的头衔大,这段婚姻维持的时间也不长,在她生完两个孩子之后就结束了。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给她以后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悲伤,这倒无庸赘言。 她还有许多萍水恋情,那些情人有著名的法国白啤大王的继承人,伊莉莎白女王的秘书,她还是克里斯汀·凯勒·约翰·普伏木风流轶事的女主角。南希左右逢源,很风流。一九六二年她又结婚了,十年后离婚。有一次我听说,她住在墨西哥——她父亲的丧命之处,也是她父亲可恶的合伙人阿历克斯·温那·格林战时的流放地。南希虽然做过数不清的手术,而且身体一直不好,可到现在还很漂亮。几年内我都没见过她,但从报纸上看到的她的照片都挺美。显然她还对弗来迪有感情,可他们却很难再续前缘了。后者在几年内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这你应该想象得到。 德·玛瑞尼成了一个没有国籍的人,不仅被美国和英国拒之门外,甚至他的祖国毛里求斯也不收留他。在古巴,由于和海明威结交,他成了被谋杀的目标,子弹打穿了他的卧室玻璃,这使他决定离开热带地区。他是作为加拿大军队的一名士兵离开热带的,可被拒绝申请为加拿大公民。他又回到加勒比地区,而那里一直禁止他使用他的英国财产。他又在多米尼克共和国待了一段时间。最后在一九四七年,他得到了美国签证,然而他却发现,他在纽约的钱已成为一个死去的掮客的财产。 他替老妇人遛狗,卖鞋,到红十字会卖血。不过他的运气比南希强些,一九五二年他办洛杉矾婚姻介绍所时,遇见了一位美国姑娘玛丽·泰勒,于是结婚,直到现在。他们有三个儿子,曾住在佛罗里达、古巴和墨西哥,不过大多数时间在得克萨斯。后来弗来达成功地做了几种生意,包括石版画。他有时还会出海。 乔治·德·威斯德勒侯爵和弗来迪·德·玛瑞尼伯爵的友情持续得不比法庭审判长。据说威斯德勒向白蒂·罗伯特求婚,却被拒绝了;于是他孤零零地去了英国,在那参军。显然法国海外兵团不要他。 白蒂·罗伯特,据说去了纽约。报纸上曾登出一条消息说她即将和一个俄国公爵结婚。 战后不久,温莎公爵及夫人任期未完,就提前十五个月离开了巴哈马。英国再也不相信这个前度国王。他和沃利斯在余生中靠打高尔夫球、种花、参加化妆舞会、在各城市之间旅行度日。一九七二年温莎死于癌症,沃利斯活到九十岁。一九八六年在她的葬礼上,她被授权葬于皇家墓地,在她丈夫的墓旁。 我和谁也不联系。偶尔也会看见讣闻,得知一两个熟人的消息。我和我的朋友,如莎莉·兰迪和艾略特·尼斯还保持了几年的联系。哈利那被授衔塞浦路斯首席大法官,死于一九八八年。阿德雷在做律师和搞政治方面成绩都不错,但是在代表巴哈马参加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加冕典礼时,坐飞机死于心脏病。 拿骚的那些官员们都退休了。林道普上校去了温布尔登乡下,希尔斯上尉和潘波顿少校留在拿骚,潘波顿是巴哈马商务院秘书。他们现在是否健在,我不太清楚.不过他们都是正经人。 贝克和麦尔岑可就不同了。贝克被国际调查委员会谴责,被判永久退休。他回来后在一起摩托车事故中受伤,一想起欧克斯的案件,他就不得不拿出毒品来解除心灵上的痛苦。当他上瘾之后,他抛妻弃子,迈阿密警官的工作也不要了。 同时,他的同伴麦尔岑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早早退了休,一九四八年死于心脏病。 后来贝克向妻子和儿子发誓说他会悔改,哀求他们让他回家。一九五二年的一个晚上,他的儿子发现他父亲正残忍地殴打她的母亲,儿子不得不出手把他的父亲打得血流满面,躺倒在地上昏迷了。凌晨,贝克苏醒过来,拿一把三八口径的手枪对着他儿子。一场博斗之后,这位温莎公爵的指纹专家死了。 战后,许多英国公民为逃避新社会主义政府和严格税收,都跑到了几乎免税的巴哈马,这给巴哈马带来了财富,使哈罗德·克里斯蒂更富有了。雷弗德岛真的成了富人的天堂:高围墙,复杂的保安系统和他们自己的警局保护富人和名人,这些人的生活中充满了游乐、开汽艇之类的活动。那里曾有一个土著人叫亚瑟,杀他的凶手不仅未受制裁而且他本人已被忘却了,他的灵魂还在那里冤屈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哈罗德·克里斯蒂没活到看见他的梦想实现。他的巴哈马已成为富人和游人的天堂,他认为自己应该因“为王冠做的服务”而得到骑士勋章。这位哈罗德·克里斯蒂男爵和离婚的汉尼格夫人结婚了。但是由于他的地位和财产,他的私人生活并不轻松,总是充满了怀疑和担心。 战后这些年中,我想我也没让克里斯蒂活得自在,我在报纸、杂志的文章里,在收音机和电视广播里,尽可能地宣扬欧克斯案件。我说,证据被压下了,一个拿骚名人被保护了起来 这些年里,有些事或许与这个案子有关:战后不久,在外地的本岛人向政府上交了约值二万五千美元的金币,他们说是“私人财产”,尽管一些金币上的日期是一人五三年而另一些上则是一九○七年。一九五○年华盛顿来了一个女记者,询问欧克斯案件的凶手;同年,一个码头工人在加利福尼亚的酒馆里喝醉了,吹嘘说知道谁杀了哈利·欧克斯先生,他被联邦调查局和拿骚警局审讯了,而后官方告诉媒体,这个码头工人知道凶手。然而联邦调查局、苏格兰场和拿骚警局都没开庭;之后,哈罗德·克里斯蒂的秘书却被神秘地杀死了。 最后,在一九五九年,西里尔·圣约翰·史蒂文森提出对欧克斯的案件要重新调查,他是由财大气粗的海滨大道私人资金会支持的。 “我会用我的手指直指那罪犯。”史蒂文森夸口说。 在国民大会厅里的被告席上,哈罗德·克里斯蒂皱着眉,试图等待陪审团投票通过判决,以挽回面子。表决通过后,巴哈马总督雷瑞·亚瑟男爵,打算让苏格兰场接手调查,后者却拒绝了。 克里斯蒂被这事困扰着,“真恐怖,”他苦涩地告诉记者,“当你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在那儿,是他杀的人’时。”现在,在拿骚,他的名声就这样:一问起哈罗德·克里斯蒂,你就会听见有人把他描绘成杀人犯,而不是那为热带海岸带来财富的人。 他在一九七三年死于心脏病。 厄尔·加登继续写他的畅销侦探小说,当然,尽管后来有安·弗雷明和他竞争。战后,弗雷明离开海军情报局,成为专业记者。他的第一部间谍小说写于牙买加。弗雷明的兴趣毫无例外地集中在那些无恶不做、下场却不错的恶棍们身上。当被问及在他自己的间谍岁月里他是否杀过人时,他总说:是的,有一次。 至于加登,欧克斯案件中许多的不公平,导致了他“促进法律监督”的看法。他还召集了一批专家,考查这个充满了不公的法律案件。加登邀请我参加,许多“倒霉的人”也参加了。以后在另一个案件中我会涉及他们中的一些案子。 赌场到底在巴哈马登陆了。可是直到卡斯特罗在古巴上台后,迈尔·兰斯基和他的商业伙伴才有可能获得利益。一九六三年,在许多著名的巴哈马政客被赠予丰富的“顾问奖金”后,一个赌场在大巴哈马岛的吕卡安海滩开张了。联邦调查局查出首家巴哈马赌场的大笔赢利,汇给了一个在佛罗里达的人,他就是迈尔·兰斯基。 美国报纸抓住巴哈马赌场的纠纷大做文章,随之被揭露的丑闻结束了拿骚白人占大多数的统治。一九六七年黑人占多数的国民自由大会开始执政,直到现在。 当然,赌博还在继续,甚至在西苑旧址上又建了一座赌场。还有肥猪岛,一九六一年阿历克斯·温那·格林以一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汉丁顿·哈弗德,这笔交易是由哈罗德·克里斯蒂安排的,改名叫天堂岛,现在已遍布摩天大楼和金碧辉煌的赌场。 最终迈尔·兰斯基变得和弗来迪·德·玛瑞尼那样,成了一个没有国籍的人。面对联邦调查局的指控,他离开美国,到了以色列,尽管他给这个国家捐助了大量的金钱,可却依然没被接纳。他后来又去过瑞士和南美,最终回到美国,被判无罪。一九八三年他死于迈阿密海滨,身份是退休商业职员。 这些年来,使我感兴趣的是阿历克斯·温那·格林的名字很少被提及,我冷眼看着欧克斯案件中的这个关键人物。他的公众形象是一个慈善家,然而,他的一个研究基金是支付关于优生学研究的。 一九六○年,一个空中小姐邀我赴拿骚共度一个周末,据她说:“沙滩既有趣又充满阳光,可以随便喝点儿什么。”这是个诚恳的邀请,我接受了。一想到我已经五十五岁而她芳龄二十七,我别无其他回答,试想,我这个年纪的人还能接到几次这样的邀请呢? 可能出于思乡或是出于潜意识的习惯,我在以前的旅馆订了房间。它没太变,实际上只是变大了一些,我也更成熟了。一天晚上,我和我空姐女友(她叫凯丽,是杭时髦发型的金发碧眼的姑娘)在让格俱乐部共进晚餐,十五年前我和黑格斯也在这里吃过晚餐,不过气氛却完全不同。 我们坐在棕榈树荫下的一个绿桌边,喝着海螺汤,吃着胡椒饼。这时,一个穿莎笼裙的可爱的年轻女郎走过来问我:“您是黑勒先生吗?” “是的?” “那位先生想和您说话。”女侍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桌子。 “好的” 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怎么会认得呢?我根本没见过他。 他站了起来,我朝他走过去。他像孩子似的,心无城府地笑着。他长着肉粉色的脸孔,头发花白,眉毛稀疏,椭圆的脸上长着一个大鼻子。湿润的小眼睛眯着。他穿着随便,穿一件粉白色短袖运动衫和一双白袜。对一个将近八十的老人来说,他显得很健壮,不过岁月的痕迹还是在他身上刻着。 “啊,黑勒先生!”他用一种悦耳的斯堪的那维亚口音说:“好久不见了。” 这家伙是谁?我仔细地研究着他,知道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他。坐在他桌边的是个黑发美男子,穿着奶白色西服,系着黑领带。这位老先生看起来很眼熟,但他不是我熟悉的朋友。我们握握手,虽然他年纪不小了,握手还很有力。 我蓦地一下想起来了。我想起了在圆形起居室里的印加面具之间,火炉的上方,那可爱的殷勤微笑着的画像。 “你是阿历克斯·温那·格林。”我说。 “这是我的朋友汉丁顿·哈弗德。”他向年轻的美男子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说。 后者笑着看了看我,我们握了握手,他说:“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坐下了。“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我们素未谋面。” “我在报纸上常看到你的照片。你卷入这么多有趣的重要案件!你该写本书。” “退休之后我也许会。” “你还年轻,谈不上退休。我嘛,我已开始放弃物质追求了。我的朋友汉丁顿正劝我把香格里拉卖给他呢。” “你还住在那里?” 温那·格林微笑着耸耸肩。他的神态好像他是我的长辈似的,“只在冬天才去。” 他同伴——A&P企业的继承人,大概有五至七亿财产——站起身离开。我怀疑这是预先设计好的。 温那·格林靠在桌上,用那不变的笑容望着我,拍了拍我的手,他的手冷冰冰的,像冰块。他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关注着你,你时常对报纸谈起欧克斯案件,对不对?” “对。” “那事儿不会再有人查了,你知道的。去年一些傻瓜们查过了,却没成功。就是现在,这事对巴哈马和英国来说,还是一个难言之隐。” “我知道。” “那么我奇怪你为何还纠缠不休?” “这是为我自己做广告。我也常谈林德伯格的案子,这就是为何我会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支办事机构。在芝加哥,我们管这叫资本主义。” 他对自己笑笑,牙都没露出来,只是一咧嘴,“你真有趣。你的机敏很出名。” “我的‘及时抽身’、‘急流勇退’也很出名。” 他点了点头,“非常聪明,真是非常明智。你知道……”他又拍了拍我的手。真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 他的脸黯淡了,点了点头,“为了你……掩盖了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他舔舔嘴唇,“麦卡夫女士。” 我什么也没说,却有点儿发抖,这个微笑的八十岁的慈善家让我发抖。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他说,“我很高兴,我终于也可以让你知道,她是自作主张。” 我点了点头。 他又笑起来,“你又回来了,黑勒先生。我不占用你的时间了,回到那个可爱的年轻女士身边去吧。是你女儿吗?” “不” 他吡牙一笑,“真不错。晚安,黑勒先生。” 我没说什么,向他点点头,木然地走回到我的座上去。 “那是谁?”凯丽问。 “魔鬼。”我说。 “啊,黑勒——你真坏!” “你说什么?” 她奇怪地看了看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噢,没什么,没什么。” 她想留下来看凌波舞比赛,可我想离开。那是我和那个空姐度过的最后一个周末,我觉得索然无味。 一年后,阿历克斯·温那·格林死于癌症。他的财产多达十亿美元。 直到一九七二年,我才又回到巴哈马,这次是和与我年纪相仿的妻子去的,她是我随便娶的一个女人。事实上,那是我们的蜜月旅行,是我妻子——第二任的——想看看巴哈马。 她特别想看看政府大楼,因为她为温莎公爵及夫人的凄美爱情故事深深打动了。 拿骚没有太大变化,尽管凡有的变化都不错。美式快餐连锁店随处可见,在海滨大道上也有了T恤衫专营店,隔几步就能看见为黑人青年提供大麻烟的商店。 但是如果坐上那架叫格里克利夫的时间机器,回到从前,就会看到,我们所下榻的这个古老而金碧辉煌的乔治殖民者之家,在一八四四年不过是一个小旅馆。我们的蜜月套间,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房子,处在一片具有异国风情的热带花园之中。旅馆餐厅是五星级的,尽管还有许多地方可去,我们还是非常愿意在那里就餐。 我们在那儿的第一晚,吃了内藏巧克力棒糖的鹅肝,还有像电话本那么厚,却很柔软的荷兰风味的牛排,然后,侍者给我端上了内含热果汁的甜蛋糕杯。”我以前从没吃过椰子果汁。”我妻子说。 “我吃过,和这里的一样不错,甚至比这里的还好。” 她又吃了一口,说:“你最好尝尝,看看是否和以前一样……” 我撕开棕色包装,用勺挖了一勺桔色蛋糕,品尝着这甜丝丝的味道,噢,有少量椰子条,有香蕉、桔子、还有朗姆酒的味道…… “怎么了?”她靠向前,“太热吗,亲爱的?” “黄鸟。”钱说。 “什么?” “没什么。服务员!” 他走过来,这是一个漂亮的黑人,“需要什么,先生?” “我可不可以同厨师谈几句?” “先生,厨师……” “我要夸奖他的甜品,这很重要。”我在他手里放了一个十元硬币。 我妻子像看疯子似地看着我,这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先生,实际上厨师不做甜品,是他夫人做的。” “带我去见她。” 我妻子迷惑了,挺起上半身,惊讶地看着我。 我在空中挥了挥手,说:“亲爱的,请稍候。” 我到了厨房,等了几秒钟,不过好像是永恒似的。她出来了,穿着像她以前做女仆时的蓝衣,外系着白围裙。 “玛乔丽。”我说。 她的脸——她那可爱的面庞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开始现出不相信的神色,然后说:“内森?内森·黑勒?” 我拉着她的手,没吻她,只是抓着她。 “我到这几度蜜月。”我说。 我放开她。我们分开站着,可是离得很近。她的头发中有了几丝白发,但体态还和从前一样。 她爽朗地笑了,“你现在才结婚?” “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至少我这么认为。你和厨师结婚了?” “已经二十五年了。我们有三个小孩——呃,也不小了,一个男孩还上了大学。” 我的眼睛湿润了,“真好。”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 “果汁,吃一口我就知道是你做的。” “怪不得你点了!味道依旧,是不是?” “依旧。” 她又拥抱了我一下,说:“我得回去工作了。你住哪儿?” “就在这儿。蜜月套房。” “我要见见你的夫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只一会儿。现在我得先回去……” “你知道在哪儿找我们吧?” 她已经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悲喜交集。 “告诉我,内森——你是否常常想起你的玛乔丽?” “不常想。” “不常想?” 我耸耸肩,“有月亮的时候才想。” 在我和妻子住在那儿的一周里,我们只来往了几次——毕竟我在度蜜月。 但在我和玛乔而单独相处的时间里,她给我讲了一些往事,就像椰子果汁一样把我带回了从前,不过却不是美好的回忆。 她在谋杀案发生十年后,偶然遇到了失踪的撒木尔…… 他告诉她凶案发生的那晚,他在西苑看到了一些令人惊恐的人和事;然后哈罗德·克里斯蒂来了,给他和另一个看门人吉姆一笔钱,让他们“失踪”一段时间。 他告诉玛乔丽和玛乔丽告诉我的,就是很久以前在肥猪岛的暴风雨中,在我与迪开枪互射之前,我对迪安娜·麦卡夫女士所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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